穆淮昏迷的这两天,凛毅几乎没合过眼。
他把穆淮送进医院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出了医院,坐进车里,拨了一个电话。
“赵叔,把地下赌场的所有资料调出来。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王铭在看守所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凛少,王铭背后有人。”
“谁拦着,就连谁一起办。”
凛毅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他没有回医院,而是直接去了市局。
那天晚上,凛毅坐在刑侦支队长的办公室里,把一份厚厚的档案袋推到了桌上。
里面是王铭地下赌场的全部资料——地址、人员架构、资金流水、往来客户名单,甚至还有过去五年里三起“失踪案”的关联证据。
支队长翻了两页,额头上就渗出了汗。
“凛少,这些东西您从哪弄来的?”
“你不用管,我只问你,这些够不够抓人?”
支队长沉默了几秒,拿起电话:“叫一队二队集合,所有人半小时内到岗。”
第二天凌晨四点,市局统一行动,出动了八十多名警力,查封了王铭名下六处窝点,抓获涉案人员四十七人,解救被囚禁的Omega十一人。
王铭本人还在医院里躺着,手上戴着铐子,床边站着两个警察。
凛毅没有去现场。他回到了医院,坐在穆淮的病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一言不发。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圈子都惊了。
王铭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黑色帝国,在不到四十八小时里被连根拔起。所有资产被冻结,所有保护伞被掀翻,一个都没跑掉。
裴修寂后来在电话里跟凛毅说:“你这动作也太快了,我爷爷那边都说你这次搞得太狠,上面有人不高兴。”
凛毅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让他们不高兴去。”
穆淮在病房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五岁的那条巷子,地下赌场的后街垃圾堆旁,污水横流,野猫在翻找食物。
他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外套,冷得发抖。
眼前一只手伸过来。
“这孩子虎口有颗转运痣。”王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是个招财的命。”
王铭在开地下赌场之前,本是个靠算命糊口的先生,对这些命理玄学向来深信不疑,更主要的是这个孩子长的好看。
五岁的穆淮被那只手从垃圾堆里拎了起来。
从此他有了一个“家”,地下赌场的一间储物间,堆满了酒箱和杂物。
他吃的是客人剩下的饭菜,玩的是废弃的扑克牌,导致营养不良,有了低血糖和胃病。
被带回去之后,王铭开始训练他洗牌。
小小的手指捏不住那么多牌,他就一张一张地练。指腹被牌边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结了痂又划开,反反复复,直到手指上长出一层薄薄的茧。
“发牌要稳,眼神要活。”王铭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鞭子,是用来打他的。“啪”一声,穆淮就知道自己慢了。“啪”一声,他就知道自己的手法不够隐蔽。他没有童年,只有牌。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逃了出去。
他记得那天下着雨,他翻过后墙,跳进臭水沟里,在齐腰深的污水中摸黑走了两公里。天亮的时候,他爬上了主干道,浑身湿透,满身恶臭,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货车。
司机是个好人,给了他一件干净衣服和一个面包,把他带到了城里。
穆淮在一间图书馆门口晕了过去,被图书管理员,年迈的老爷爷捡了回去。
老爷爷姓穆,让穆淮跟他姓,给他取名“淮”。穆淮,河水往前流,苦也跟着往前流。
十六岁,老爷爷去世了,穆淮把他安葬后,去了最大的赌场当荷官。
但十八岁那年,王铭找到了他。
那天晚上他下班,走出赌场后门,面前停着三辆车,下来了十个人。
他被带回了那个地方。
王铭变了。以前王铭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好用的工具,那晚不一样。那眼神让穆淮后背发凉。
王铭喝了酒,满身酒气,左手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
“长大了,好看了。”
穆淮忍着恶心没有说话。
他被打了一针,镇定剂,浑身使不上劲,被带进了一个房间。
王铭把他扔在床上,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穆淮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台灯,玻璃底座,很重。
王铭弯下腰来的时候,穆淮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台灯砸在了他的右肩上。
玻璃碎了,王铭惨叫一声往后退,穆淮从床上滚下来,摸到地上碎裂的玻璃片,握在手里,划开了王铭的右臂。
玻璃片不够锋利,他来回锯了好几下。
血喷出来的时候,穆淮脑子是空的。
他站起来,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他走了几步,腿就软了,扶着墙往下滑。
“你还好吗?”一个女人的声音,穆淮抬起头,看见一张脸,很美。
即使在那样的灯光下,即使他意识模糊,他也能看出这个女人很美。
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温柔,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裙摆上有血迹。
她的手腕上有淤青,脖子上有伤痕,但她的眼神很温柔。
“你受伤了?”她蹲下来,看着穆淮浑身的血,声音很轻。
“不是我的。”穆淮说。
她看了一眼穆淮手里攥着的玻璃片,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方向,什么都没问。
她扶着穆淮站了起来。“走这边。”
她带着穆淮穿过一条侧廊,推开一扇小门,外面是一条窄巷。
“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她说。
穆淮走出两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呢?”穆淮问。
“我走不了了。”她说,“但你要活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穆淮问。
“鹿玖。”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美,也很悲伤。“我有一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叫凛毅,如果你能遇见他的话,帮我告诉他,我很爱他。”
然后她关上了门。
穆淮在那条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抖,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听见响动,穆淮躲在垃圾桶后面,他看见有两个人把一个尸体抬了出来,扔在了路边。
两人离开后,穆淮跑了上去,是鹿玖……她死了。穆淮的泪止不住淌,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
穆淮把鹿玖的尸体偷偷放在了警察局门口,他躲在一旁,看着尸体被警察抬进去,就离开了。
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浑身是血的陌生人。
梦碎了。
穆淮睁开眼睛,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医院的病房。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吊瓶挂在床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有人握着他的左手。穆淮偏头,看见凛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上,脸埋在手臂里,睡着了。
当初杨帆找上门时,穆淮本是冲着“凛毅”这个名字应下事的,但当时只觉得这人太清冷,和鹿玖全然不同,还当是重名,如今细瞧才发现凛毅和鹿玖的眉眼很像。可穆淮还是不能确定他就是鹿玖的孩子。
凛毅的手握着穆淮的手,握得很紧。
穆淮盯着凛毅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一直没走?
穆淮动了动手指,凛毅立刻就醒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
他看着穆淮,穆淮看着他。
“醒了?”凛毅的声音有点哑。
“嗯。”
“渴不渴?”
“还好。”
凛毅松开穆淮的手,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来。
穆淮撑着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我睡了多久?”
“两天。”
穆淮愣了一下。“两天?”
“嗯。”
他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注意到凛毅的脸色很差。
“你一直在这儿?”
凛毅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本本,放在穆淮面前,结婚证。“今天本来应该是婚礼的日子,结果你在这儿躺着。”
穆淮低头看着结婚证,又抬头看向凛毅,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凛毅皱眉。
“没什么。”穆淮摇头,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凛毅……”穆淮刚想问凛毅他母亲的事,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非常用力。
凛谦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保镖。他看见穆淮醒了,松了一口气。“凛毅!”
凛毅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本杂志就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凛谦风今天没带皮带,情急之下抄起了走廊里随手拿的一本财经杂志。
“爸……”
“你还有脸叫我爸?!”凛谦风气得脸都红了,“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我说对小穆好一点,照顾好他!结果呢?婚礼当天你告诉我人在医院?订婚宴那天你把他一个人丢下,我没找你算账,你倒好,直接让人被绑走了?!”
凛毅站在原地,没有躲。
凛谦风捡起杂志又要砸,穆淮赶紧开口:“叔叔,不是他的错。”
“小穆你别替他说话!这次谁说话都不好使!”他转头瞪着凛毅,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你是不是又把他一个人丢下了?你是不是又端着那张臭脸不说话走了?你是不是……”
“爸。”凛毅的声音不大,但凛谦风停下来了。
凛毅看着他,说:“是我的错。”
凛谦风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干脆地认错。
以前凛毅做错事,从来不会认错。不是嘴硬,是他真的觉得自己没做错。
凛谦风举着杂志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凛毅衬衫皱的,眼睛红的,看起来像是两天没睡。
又看了一眼穆淮,嘴角有伤,脸上有淤青,手背上扎着针,但表情平静,甚至还有点无奈。
凛谦风深吸一口气,把杂志扔到一边。“你出来。”
凛毅跟着他走出病房,带上了门。
走廊里,凛谦风压低声音问:“人是你找回来的?”
“嗯。”
“地下赌场是你办的?”
“嗯。”
“你在他床边守了两天?”
凛毅没说话。
凛谦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行了,这件事就算了,但是人你得给我照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