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以后还回来。”
“好啊,还一辈子吧。”某人笑得……
甜心看他们厨房还是有米有锅的。于是拿一个大碗,倒了点米,泡着水,放冰箱冰一会。“那你还是去床上躺着吧,大爷。”
“遵命。”
甜心把米从冰箱拿出来,在厨房找了锅,倒了水,放灶上开小火煮着。罗贤君继续躺着,假寐着说:“你也躺一会。”
甜心在床边看他,以前总是容易看见他的眼睛,现在他闭着眼,发现他的双眼皮暴露了出来,月亮湾般的弧度,是她喜欢画的那些人物画。
甜心也躺着,但却歪在他脚的那一头,双脚斜斜地放在床外。她让他人靠着里面的墙壁,黏在墙上。
“你虐待病人啊。”罗贤君仍闭着眼睛。
“我上午在急诊碰到个人……下午打球出了点汗,最近……”他说。
“你碰到谁了?”
“昨天我打了的那个。”
“……”
“手腕有两个口子,要缝针。”
“你缝了?”
“老师让我缝了,不深,伤口平整。”他又补充道:“我也在急诊跟跟老师。”
“会觉得有压力?”
“针还是要缝的。那个人也没有反对。不知道认出来没有,可能帽子口罩戴着,他觉得没有那么巧。”
甜心听他停顿。“嗯,会觉得内疚?委屈?”
“或许受伤也有我的原因……报复很爽,但滋味并不见得就好。”
“嗯。那是他的因果。你给他缝针就对了。”甜心也停顿,“不好意思的应该是他。如果是我,我想我也会给他缝针。”
甜心又提高音量:“但是还是觉得很气愤,想给他缝得不好!”
“就是边气边给他缝,还不能让他看出来,还要缝好不能让他抓到把柄。简直是气出内伤。我看你就是气出病了。”
罗贤君笑得床抖了抖,“笑到肚子痛,你要负责。”
“肚子痛,娃娃动。”甜心想也没想。
那一头的人憋笑憋得很辛苦,一会笑一会不笑的,喝的药都要吐出来了。
甜心:……
“啊——”甜心喊了一嗓子,解释:“小时候听我爷爷说了一句,就记住了。男的也可以怀孕啊,科技这么发达——”
“那确实。”那边笑得侧了侧身,捶床。
“呃呃呃——”甜心起身去看粥。一会过来,“粥还没有好。”
甜心想去锤那个一直在忍笑的人。
“好吧,好吧,我不笑了,我再告诉你一个事,最近急诊在外面接了一个人。当时出车祸,躺在马路上就是一个冬瓜人,腿都没了。但出血不多,人清醒,结果就被救护车拉回来了,直接送手术室,多科室会诊。你猜怎么着?”
“嗯?”甜心等着他继续说。
“他运气挺好,碰到脑外科主任,主任问你是哪里人呀?他还能清醒的回答。他竟然是湘南的。”
“主任寻思这个人值得救一下。因为车祸,伤口被碾压闭合,出血不多,人也清醒,脏器功能都还可以。”
“人被抢救回来了,在病房躺着。手术后差不多一周了吧,家人都联系过来照顾他了。人越来越清醒了,估计会有一些其他的问题。”
罗贤君一下子把事情都说了出来。他很少在她面前留悬念。
甜心惊讶:“我都不知道。医院的技术这么好啊?挺让人吃惊的。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的。是我们不懂啰。”又想想:“那以后怎么办呀?”
“你想得倒长远。”罗贤君说。“这么难都过了,以后肯定会好的。说不定还会免费给他治疗,这可是一个爆炸性大新闻。了不起的医疗事件。”
“有道理。显摆你的左脑理性思维。”甜心觉得又被某人的聪明噎到了。“看来是好了。”
甜心坐到罗贤君旁边:“这个城市真的是一点都不好。车祸也多。人也挺坏。可是又不得不感叹这样的大城市,医疗技术水平确实是好。还得是发达城市。”
罗贤君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可能适合小地方慢节奏。”甜心看了看罗贤君。他一时没有说话。
“肯定是按自己的方式过啊。不要担心别人。”甜心说。“优秀的人就按优秀的方式。”
“我有准备考试。之后去湘南那边的医院再进修。”罗贤君说。
“挺好的。我回老家的小镇去。”
“你不要我了。”罗贤君说,两眼含光。
“要的。”甜心小声。
罗贤君欣喜,双臂抱住甜心,头埋在甜心肩头。
甜心看到他后颈短短的头发,闻到汗味混合药味的气息,她没有推开他。甜心试着双手抱过去,轻轻的按在他的腰间,可是又有点犹豫地撤回。立马有一双手,把她的双手拉过去,按在他的身上,然后双臂一展继续抱着她。
“我喜欢你。”罗贤君喃喃说,“你从来不说。”
甜心忽然觉得心痛,加重了手中的力量,在心里说:你感觉得到,你们给了我勇气,我有勇气越来越像自己。
“我们结婚吧。”耳边的人说。
啊?!就这样说出来了吗?甜心看向他的脸,“你认真的吗?烧坏脑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甜心又觉得好笑好气。“你现在是病人了,就对我这个医生这样轻轻松松地说结婚了?”
“承认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又不可耻。我不要等到万事俱备。我现在就想让你知道。”
“嗯,我知道。”我知道,甜心想大声说。我也不用等到万事俱备,世事无常,医院的每一天都是意外的每一天。
“嗯,好吧。”甜心说。考虑的并不周全,但是似乎一切又很自然,“结婚”这个词像意外一样跳了出来,却并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
“好吧?我们可以结婚了!”罗贤君竟然差点哭了。
“不是现在啦!”甜心挣脱他的怀抱。“我竟然也这样回答你了!”
“我去看粥。”甜心又要去看粥。
罗贤君拉住她,“我去,我好多了。”
那边他拿起过锅盖,一阵热气冒出来,像雾里的人,甜心朝雾气伸出手,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甜心躺着,很放松,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一片空白。
(6)
孟欣问甜心:“你昨晚怎么那么晚回?”
“罗贤君病了。”
“你家草还能生病?”
“拜托。”
俩人想去病房看看那位“医疗大事件。”走到骨外科,刚出电梯,就看见前面一群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白大褂飘飘。
孟欣“哎呀”一声,拉住甜心,“别去了。”又小声补充:“好多主任,还有院长。”
甜心一看确实有几个眼熟。一群人确实都进了一个病房。
二人在病房外面匆匆而过,顺带看了两眼。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走出病房,站在门外,默默流眼泪。
……
再次听到消息的时候是在夜谈会。孟欣说:“病人是活了,但又不想活了。”
肖潇说:“手术那天碰巧在手术室,看见那边人来人往的,实习生进不去。”
“病人发现自己的情况,不想活了?”
“治疗下去确实很难吧?”
“不过——”孟欣清清嗓子,“好消息是医院请来了一些类似遭遇的人,到病房鼓励他,有人说‘我一个人,亲戚朋友都照顾不了我,我羡慕你啊,家人都在你身边。’’’
“每个人的故事,都很感人。”
“不对,也不是这样。不过,他是真的幸运吧。”
甜心说:“这么难都过了,以后肯定会好的。”
(7)
罗贤君问了甜心今天早班后可以休息,告诉她在一个地方等。
甜心回宿舍时差不多十一点了,拿了杂志与画册,上了天台。并没有人。
站在高处俯瞰城市的感觉就是好,心旷神怡。清爽的风吹过,甜心就找了一面墙靠在阴影里,画画。
一会有人过来,是罗贤君。
“喔——我先到,这都是我的地盘。”甜心说。
“你的,这里的都是你的。”他看看四周又指指自己。“楼顶的风光不错吧?”他也挨着甜心坐下。
风吹过,俩人也不说话,甜心画画,罗贤君看杂志。
甜心看看蓝天白云,罗贤君看看忽远忽近的飞鸟。罗贤君曲起腿,甜心不想画了,把头枕在他肩膀,拿画册盖着脸眯着眼睛睡觉。罗贤君继续看杂志。一会,甜心又起来继续画。罗贤君也拿着杂志盖在脸上。
我是真的喜欢这种默契,甜心想,这些细碎的美好。
……
甜心在她的小笔记上写着:生活太苦了。各种压抑。而我们只能从这份职业中跳脱出来,寻找细碎的美好。珍惜。
(8)
第二天大清早,甜心又抱着画册到了天台楼顶,一个人转了转,呼吸新鲜空气。
城市如棋布局,天地仍旧壮阔。
风和日丽,蓝天里有绯色的白云,城市变得安静,晨霭里各色高楼大厦有了微妙的变形,远处分散的绿化带赏心悦目。像漫画,几帧背景,接下来就要嵌进人物与对话。
有一个人看着甜心在那里比划,把城市框在她的手势里,然后他也比划,把人和城市框在他的手势里。
他怕走过去吓到她,于是喊她。甜心回头,她看见风扬起他的头发,他看见风吹起她的笑。
她走过去,双手拿着画册背在身后。“昨天有这个想法,想看看早晨的风景。”
“我想透透气,大病初愈嘛。”他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晃了晃胳膊。
“我看看。”他倾身点了一下。
甜心把画册打开,递给他。
她只勾勒了近处的栏杆,远处起伏的城市轮廓,三分之二都是天空,大片大片的云朵。
“果然是心在云端的人,画你想画的,做你想做的。”
“细碎的……”他念出声。画册上写着几个字。
他看向她,她只是笑。有阳光照射过来,他仍把画册打开,递过去放在她的脸旁,人也凑过去,稍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她扯住他衣领,他的头更低一些。她吻上他的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