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你为鱼肉,大家为刀俎。
罗:好意思笑。打针下不了手,我看你清创缝合的时候,不是下手了吗?还有抢救兔子的时候不是也手脚挺快嘛。
甜心:抢救兔子,那是先用毒药让兔子中毒,然后再用解药抢救它,这能不快吗?
甜心:给兔子打麻药,切了一个伤口,然后再给它清创缝合。怎么也得下手吧。
甜心:听说后来同学和老师还去吃兔肉火锅啦?
罗:是的。不要乱想,是没有打药的兔子。那些解剖兔不能都扔了。
甜心:大家开始练习缝合时还挺搞笑的。有些兔子缝合好之后还在地上蹦蹦跳,肠子都露出来了。
甜心:没有学医的可能会觉得残忍。残忍吗?还好呀,如果没有这些经历,面对活人的时候,心理压力也扛不下来。
罗:很正常。就像每一个行业其实都有它的灰色地带。都说医疗要回归本心,但是医生毕竟也要吃饭。每个行业都会讲究经济利益。就是医疗确实比较特殊,完全用道德来规范又有点不太现实。但是牺牲医生护士的利益,医生护士也很难活下去。
罗:自古以来医疗改革都是非常难的。其他的国家也是差不多吧。
甜心:不知道以后的改革走向会是怎么样的?到底是哪方获利更多呢?医生护士在繁重的工作下还能坚持吗?
甜心:不说了,又说这些。每次都感觉自己是个胆小鬼,你想一下,大鱼说话都没有用,我们这些小虾米有点操心过头了。
罗:以后必然会有很大的冲击。有艰难之处,还有信心吗?如果继续?
甜心:啊?你的前瞻性这么强。如果活不下去,我可能要找点副业了。
罗:很可能会贫富差距变得更明显。泾渭分明的状态。要么就是高精尖断层,要么能够接受没什么钱在基层。如果态度好,技术好,还能活下去。还有就像你说的,可能要博点眼球做点副业。
甜心:我觉得病人应该会得到一点优惠。但问题肯定是会有的。总之羊毛出在羊身上,得到利益的人话语权更大些,也更抗拒沟通。医疗是学术技术性的比重多,要精打细算想着活不活下去,确实矛盾。
罗:一个行业的收入透明化,哪个行业能做到呢?管钱的和专业的总会有战争,就像计划和市场,以后的矛盾还会很尖锐。
两人都沉默了。他们的现状和未来无可避免地暴露在时代的大潮下。他们的选择也是。人总是喜欢对自己的命运指手划脚,命运亦是。人长大一点,就会认为以前身在地球,而现在可以俯身看地球仪,可是,抬眼一看,还在命运的网里。
甜心:土豆!
罗贤君赶忙跑过去。
甜心:煮干了吗——没有豆了?只有土了?
罗贤君比划:没有——土一豆二,焦一香十。
或许希望还是有的,甜心会有的,哪怕是烧焦的土豆?
罗贤君拿白盘子盛着,剥了一些焦皮,放凉些。
“还是新鲜的土豆好吃。”甜心剥了一个土豆啃了几口。“幸好这次不是生的。”
罗贤君凑过去,甜心递给他,他啃一口:“还不错。等会茄子你带回去。”
甜心:你怎么知道我还喜欢吃茄子?
罗:学校食堂看到的。你们就是豆腐白菜茄子豆芽菜。
甜心:呃,你们就是猪脚猪头肉猪肝猪舌头?
罗:土豆和茄子也很和谐。
甜心:以前和张梨出去吃饭,也吃肉的。
罗:你们天天在一起。
甜心:没有啊。我们也各逛各的。
罗:别人没什么机会。比如我们聊天也少。
甜心:拜托。没有可比性。
甜心想起什么,就不说话了。又下决心似的:你觉得张梨怎样?
罗看她一眼:你想多了。
甜心:她很受欢迎好吧?
罗:你想得太——少——了。
甜心:别以为你聪明,我是懒得耍心眼。
罗:所以啊,傻又不是很傻,精又不是很精。
甜心:又来了。聪明人就是高端,喜欢玩弄人性,套路别人吗?
罗:你不是也看透了吗?别人是套路,你是渗透。吃你的。
甜心:我还没有问你,你喜欢我什么啊?
罗贤君看她这么直接:……很久很久以前——别打我——有一次,有个同志跑下楼梯,不知道跑去哪里,她跑过一辆垃圾车,又跑回去,顺便帮两个小孩把一大筐垃圾倒入车里,然后,又一阵风跑了。行云流水……
甜心:好像有这事。就这样?
罗贤君不肯多说:我还没问你?
甜心:帅。
罗:……
甜心:我的意思是各种帅——
甜心现在坦率多了,不吝赞美。罗贤君的嘴角有点压不住。
甜心:同志?又学我说话。我那时经常喊同学“同志,”你不是还打趣喊我“首长?”
甜心哈欠一打:有点想睡了。
罗:你躺会,他们回来,我喊你。
“嗯。”甜心和衣盖被眯一会。
(5)
连睡觉都是一种玄学。她想睡觉时就是突然困得不行,特别想睡觉,如果可以睡一会就好了。现在突然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某个困点!
军训,某天晚上,那天是斗歌来着,各个班级方阵在大操坪坐着,大家一曲一曲的红歌唱着。甜心最喜欢这种大合唱,自己不会唱歌但是可以滥竽充数,还可以唱得超级大声,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太棒了。
唱完了红歌,开始了个人秀。甜心听得昏昏欲睡,就坐着打瞌睡。
不久被身边的同学吵醒,原来是某个同志要唱歌了。“也来首英文。”有些同学喊。
他站在方阵前面,默定了一分钟,好像在等待音乐的起势。突然有一些音符随着黑夜里的风吹了过来,他低低唱了两句,“啊——哈——啊——哈——”。
甜心有些精神。他的双手在身前稍微抬起,仿佛眼前立着话筒,是开演唱会吗?眼前都是观众,他却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是英文歌。声音很好听,就是平常所说的磁性的声音,声音干净自带立体音效。
他唱得简洁大气,又缠绵悱恻。相似的节奏被反复吟唱,“STORY……GOING,"甜心勉强听清一些歌词,好想流泪。他眉头一皱,嘴巴会咂裂用力,他像专注于打靶,子弹飙出爆发高音,但是表情又不会狰狞,他扬起双手,又反手压下去,他敞开拥抱又快速收紧,仿佛有很多大提琴小提琴围绕着他,又优雅又大气,又悲伤又坚定,让人想跟着他哼唱。
操场很安静,歌声越发清亮。曲子磅礴大气,中间又浅吟低唱,声音像穿透夜幕的烟花,满天爆炸漫天璀璨。甜心第一次欣赏这样恢宏的烟火,第一次觉得真人唱歌这么好听。他是一个清冷又热烈的人吗?
其他班级唱歌时,甜心就打瞌睡,等到被吵醒,人又有了些精神。
他开口唱,一两句,竟吟唱起来,下山的道者,拂尘一甩,潇洒不羁,天地广袤。声音多了些余音绕梁的旋转,偶尔的变奏像敲了一下,钵?瓦?或者只是一角破碗?像故意的一笑,像欲醉的一邀:来,喝个痛快!他是悠然南山的那个,是游荡雁荡的那个,是蜀道青山的那个,他点鼓而起,御风而行,朝踏晨曦,雪月击剑,且歌且舞,乐得逍遥。
这天地还剩下些什么?我们都只是茫茫大地的小小点点。
……
那段时间甜心老梦见自己在细雪里看红梅,还有他,但只来得及看见他一手拂一枝……
甜心后来追问他唱的什么歌?为什么之后就不唱了?
他说有点唱喏的味道,降本流末,而生万物。
甜心说:“说人话!"
他说:“孔雀开屏!”
甜心:“找对象?”
他笑喷了,因为之前问的人都笑他:“求偶行为。”
这笑像湖水起了涟漪,甜心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醒转一会,看到他坐在台灯下。
甜心起来,坐在床沿,继续醒睡。罗贤君过来:“醒了。”
“他们没有回来?”
“回了,不过被我赶出去了。”
“把我喊醒来就好了——怎么?在写字啊?”
甜心走过去,看他写的毛笔字。她也坐下来,提笔,蘸了蘸墨,也写了一个字。
“不错啊,很流畅。”罗贤君挨过来。
“本来也不差。毛笔字多练练也行的。”
“知道你写得漂亮。”罗贤君不客气,握着甜心手写了一个字,道:“毛笔还可以多练练。”
甜心说:“我刚刚还做梦了。梦见军训你唱歌了。”
罗贤君握紧她手:“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甜心挣脱,举起笔想给他划撇胡子,罗贤君挡着,两人对峙对望。如果眼睛里有河流,河流里有倒影,有人会舍不得影子流走。
甜心想起梦里,便说:“结婚其实并不重要。不过是潇洒走一回。”
罗贤君一惊,又笑,歪头靠近她的脸:“就知道你,变得快——”尾音刚落,他左脸颊一凉,被毛笔划了黑黑一道。
甜心放笔赶忙说:“我回去了。你喊他们回来。冷的。”
“还早,他们是自己跑的,一会就回来了。我送你回去。”
“怎么好像我还是林妹妹似的。”
“黑得早些。之前不是被喵,喵到了。”
甜心听他话说得快些,都“喵”了,笑掉牙呀。“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可爱啊。”甜心笑他。
甜心走到门口 ,才发现床头一物,简直笑不活了,“你这是什么?”甜心问。
“夜灯啊。”
“夜灯!”甜心:“没有味道?”
“送你一个。”
“不要。你留着慢慢用。”甜心掩鼻。“是不是也叫小白?”
“没有想名字。”
“小白白,区分一下。”甜心说,“不过太肉麻了,还是不要了。叫小臭吧。”
“我要回去,怕笑死了。”甜心咯咯把梦全笑醒了。
甜心:“想起学校的打油诗,那栋男女混合的宿舍楼,不知哪个人才编的。‘你在四楼,我在一楼,我在一楼想着四楼。'你跟他有一比。”
罗贤君清清喉咙:“这不是挺应景的吗,你加一句,‘你在四楼想着一楼。’”
甜心笑飞,“还是你有才,把袜子套在夜灯上,哎哟——笑得肚子痛。”
罗贤君的认真让人无法忽略:“你睡觉,不是想着给你留点光,但是又觉得亮了些。今天买的袜子刚好。”
“幸好是今天买的,不然我肯定是被熏醒的。”
甜心让他回去,自己一路“哎哟”笑到宿舍,众仙女见怪不怪了。
甜心想起那个像戴着圣诞帽的夜灯,想起他说应景,又想起以前的事,其中一句是这样的:“你的背景来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罗贤君那边,宿舍的几位回来,看他握笔却一动不动,凑近看,他对着桌上的字哑哑地笑,“心。”几位啧啧,又说:“脸上也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