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沟的火光很快就被漫天的大雪彻底吞噬。
车队在漆黑的雪原上艰难行走,马车车厢里,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温仲卿靠在狐裘软垫上,手里捏着一沓从刺客头目身上搜出来的一叠汇通钱庄的银票,上面还沾着半干的血迹。
他把银票往火炉边凑了凑,驱散上面那股刺鼻的腥味。
“整整五万两。”
温仲卿借着炉火的光晕,一张张清点着票面。
“京城里那些想看咱们死的人,出手倒是阔绰。这笔钱,够给燕北城添置三千头耕牛,或者买下半个孟州郡的存粮了。”
张湉延由护卫帮着拿白布缠紧了左臂的伤口。他脸色因为失血显得有些苍白,但坐姿依然端正。
“青云兄,这钱拿着怕是烫手。毕竟汇通钱庄的票号都有暗记,咱们若是直接拿去兑换,京城那边立刻就会知道这批死士折在了谁手里。”
温仲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心里暗自盘算。
这五万两若是直接抛到市面上,势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如今燕北城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最缺的就是时间。一旦京城的目光全盯过来,这基建就做不下去了。
必须找个白手套洗一洗。
郭淮那个杀才,既然已经被绑上了战车,不用白不用。把银票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孟州军的账目里,再换成粮食和生铁运回燕北,等京城那边查账,到时候郭淮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常风兄不必担忧,这笔钱,自然有人替咱们去花。”
温仲卿把银票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探出头。只见外头的风雪大得惊人,连拉车的挽马都只能低下头,喷着沉重的白气,一步一个深坑地往前挪。
“这雪若是下个不停,燕北城里那点可怜的存粮,撑不过半个月。必须得在封山前,让城里的人都动起来。”
……
燕北城,救济院地下暗室。
这原本是城主府废弃的一个大地窖,如今已经被彻底挖空拓宽。四周墙壁垒上了厚厚的青砖,正中央盘起了一座高达丈许的高炉。
外面是滴水成冰的严寒,暗室里却热得像蒸笼。
热浪在狭窄的空间里剧烈翻滚,把空气都炙烤得扭曲起来。
老拐赤着上身,原本干瘪的皮肉在高温下泛着油亮的红光。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握着一根粗壮的拉杆。
“用力!别停!”
老拐扯着嗓子大吼。
四个断了腿但双臂依然粗壮的老兵分列两旁,咬着牙死命推拉着那台巨大的双动式风箱。
“呼哧——呼哧——”
风箱里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每一把推拉,都将大量空气强行灌入高炉底部。
炉膛里的无烟煤炭被催发到了极致,火焰从最初的橘红变成了刺目的亮白色。整个暗室被照得纤毫毕现。
温仲卿站在暗室入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这地方太热了,他连那件狐裘大氅都没穿,只穿了件单衣。
虽是如此,热气仍旧糊在脸上,恐怕连睫毛都被烤焦了。
他看着那个双动式风箱,嗓子眼干得冒烟,吸进去的空气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燕北最不缺的就是煤。黑石岭那边的露天煤矿挖出来,用土法洗煤去硫,就能当上好的燃料。
现在温度上来了,就看那些废铁能不能化。
“倒料!”
老拐一声令下,两个护卫用铁钳夹着一筐从黑石岭拉回来的暗红色废铁块,一股脑倒进高炉的进料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暗室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个拉风箱的老兵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砸在地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突然,炉底的出料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嗤嗤”声。
“出水了!”
一个老兵惊喜地叫出声。
老拐左手抄起一把长柄铁钩,猛地拉开出料口的闸门。
一股亮红色的铁水如同岩浆一般,顺着耐火泥糊成的导槽缓缓流出,滴进下方的沙模里。
热浪扑面而来,温仲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口腔里尝到了一丝焦灼的烟尘味。
这铁水颜色纯正,杂质极少。黑石岭那些被当成废料填城墙的铁矿石,终于在这个简陋的地下暗室里,变成了燕北城最坚硬的骨骼。
“成了!贵人!”
老拐激动得双膝跪地,膝盖砸在滚烫的砖地上也浑然不觉。
“只要模具跟得上,一天能打出十把陌刀,外加五十个箭头!”
温仲卿走下台阶,把手里的凉茶递给老拐。
“喝口水,润润嗓子。”
老拐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陌刀先不急。”
温仲卿指着那些正在成型的铁块。
“先打三十套铁锹和十字镐,外加打造几套大号的齿轮和轴承。我要在城外护城河边架水车。还有黑石岭的露天煤矿,没有好挖具,单靠人手刨不出来。”
老拐愣了一下,但军人的天职让他立刻重重点头。
“全凭贵人吩咐!”
从救济院出来,冷风迎面一吹,温仲卿打了个寒颤。冷热交替让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把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
回到城主府的后院。
这里同样热火朝天。
从野狼沟拉回来的两千斤棉花堆成了几座小山。素梅带着城里招募来的上百名健妇,正围坐在院子里拆解粗布,缝制夹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