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官唯唯诺诺着退下,又换上一张笑脸,向下一位顾客迎上去。
苏荡在原地站了片刻,就若无其事地在堵坊里穿梭起来。巴掌大点地儿,各种钩心斗角檐牙高琢的设计倒是半点不缺。雕栏玉砌,镏金的画更刺激着赌客们为金钱的疯狂与着迷。耳旁着实嘈杂,一个人来若非熟客,还当真可能迷失在人声鼎沸中了。
若地下赌场是从坊内进的,那必定在坊内赌客们走得到却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若地下赌场是从坊外进的,那也定会有供荷官上下楼梯行走的暗道,只是此道容易被抓包。
苏荡摸到一个形似机关的镏金把月,正想转动,另有一只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干燥而温热,带着握过刀枪的硬茧,骨节分明,修长漂亮。
苏荡抬眼,埋藏在面具下的脸失去了一贯的笑意,眸中只剩下冷然。来人却是笑了:“苏大人怎么有空来着这醉金坊了?听闻阿铃案还是未结啊。”
那声音犹如雪松翻起浪滔,其实十分好听,不过声音中由于一病三年导致的中气不足立刻暴露了身份。苏荡没有动——那人的手紧紧压着,令他抽手也不得。他语气难辨道:“公主的皮鞭看来不够紧实,还没教会你怎么窝在府里,而非出来乱吠。谢御风,你的人生到底有多腻味教你一遍又一遍出来寻死。”
谢御风坦然地接受着一切语言攻击,听到“乱吠”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微微挑了挑眉。语言攻击有什么用,苏荡现在也同样不敢轻举妄动。
“哪有新来的客人连玩都没玩,却知道生死局的入口的,可别当荷官们是瞎子耍。”谢御风的手丝毫没移的意思,反而有收紧的意思。苏荡皱着眉要抽手,没抽动。其实可以一把甩开,但动作有点大,容易引起关注,更难脱身。
从远处看去只会觉得这是一对“朋友”闹了不开心,那个身量高点的在好言相哄那个身量稍矮的。根本不知选那个身量矮的藏了一把匕首在袖中,而身量高的凭着自己三年日复一日的打磨与一点一点的偷窃,制了一把最为简易却能一击致命的箭头淬毒的小弩。
……根本不知道这里更生死局一点还是楼下更生死局一点。
有个荷官似是观察两人有一会儿了,上前试探道:“二位客官认识怎么不去桌上玩一轮?”
谢御风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他来找我。跟我闹脾气呢。”
……我可去你妈见鬼的闹脾气呢。
苏荡基于自己良好的涵养让这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忍气吞声地落回肚子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三言两语外加这样的动作直接就把两人的关系颠倒到了九霄云外去。荷官看着也是个眉清目秀的,一双明眸敛滟生辉,含羞带怯地望着谢御风,听闻此竟是情绪有些低落,只道:“啊,这样。客官你不继续玩了吗?龄官还是很愿意跟您一起玩的。”
这下两人的内心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统一:不好意思最近跟“ling”字犯冲。
苏荡面无表情,缓缓抬头继续演戏:“你不回来,就不许我来找你吗?”
最近还在早春,苏荡又熬夜与案件斗智斗勇,不幸有些鼻塞。可在外人听起来,就像带了点哭腔。连谢御风都顿了顿,龄官更是脸涨得通红,羞愧难当。
谢御风反应极快地接了他的戏,更加过分地双手握住苏荡的手。苏荡眉头抽了抽,忍了下来。只听谢御风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过都来到这里,就陪公子我玩一玩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上桌是真不行了。苏荡几次想挣开他的手,都被钳制住——这疯狗吃准了苏荡不会在这时翻脸。龄官一面暗自瞅着谢御风一面引路,终于在快上桌对鼓起勇气:“您,您想要玩什么?龄官都可以陪您玩的。”
苏荡早就看到龄官偷看谢御风好多次了,皱了皱眉,直接道:“我来吧,何劳公子动手。”
谢御风有些意外。“你来?荡儿也会六博棋吗?”你个读书的居然会六博棋?
他们选的是六博棋。苏荡懒得与他废话,暂时放过了那个令他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称呼:“试试看吧。”废什么话,速战速决。
对面的龄官简直快要哭出来了,谢御风一副抱歉的样子:“他啊,醋性大。”
苏荡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想要一把火烧了醉金坊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