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上混的,愿赌服输,这是铁打的规矩,谁赖账谁就别想在这条街上抬起头来。
但我怎么也叫不出口,就一个劲往死里躲着他。
我躲了他小半个月,他找了我多少回,我就躲了多少回。
堂口里来人找我,我说不在;他亲自上门堵我,我翻后窗跑。
连红爷都看不下去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花三儿你跟老七有什么过节你倒是说啊,别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就这么躲着,躲到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从码头回来,抄近路走公园,刚拐进那个没有路灯的拐角,一只手就从暗处伸了出来。
一把拽住了我皮夹克的后领子,把我整个人拽进了旁边那条死胡同里。
我的后背撞在墙上,初冬的砖墙长了刺一样往我衣服里扎。
瞎子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衣领。月光正好照在他那双摘了墨镜的眼睛上,他的脸从阴影里浮出来。
我下意识就侧过头躲了一下。
“愿赌不服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拿我的衣领拍我的脸,直把我的脸拍正回去。
他拿那双眼睛从上到下刮我,微微弯着。带着嘲讽,带着讥笑,还带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花三爷的面子,看来也不值几个钱。”
我顿时没了脾气,脸烫得要命,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脱下被他拽着的皮夹克就往他怀里一甩。
光着两条胳膊站在夜风里,硬着脖子冲他喊:“想让我管你叫哥,下辈子吧!”
我俩在巷子里打了一架。说是打架,其实总是他揍我。
我好歹是正儿八经练过的,童子功,马步一扎能站一炷香,师兄弟里没一个打得过我。
但他不是。
这家伙完全野路子出身,招数全是在街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没章法,没路数,出手又刁又毒,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从哪儿出拳。
跟他打,三十招,顶天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让着我。
我的名头基本都是瞎七爷让出来的。
我心里有数,每次和他真刀真枪地干完,都觉得自己欠他一个天大的面子。
按理说,这声哥不至于叫不出口。
论资历,他比我早出道好几年。论手段,下手比我黑。道上谁见了他不矮三分。
按理说,叫他一声哥,不丢人。
但我就是叫不出口,死也叫不出口。
这跟他的身手没关系,跟地位也没关系。只是因为有一次,我看见他抱着我家猫哭。
我的那只扁脸猫,是一只纯白加菲,长得像个不满意全世界的老太太似的。
总喜欢跑出去玩,一跑出去就不回家,我总得去找它。
那天接近凌晨,扁扁还没回家。
我沿着巷子一路找到公园,远远就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兜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颌——尖的,白的,在熄灭的城里像一小块碎掉的白瓷盘。
他怀里抱着我的猫,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扁扁的背。
扁扁那个死没良心的东西,这是又上哪儿找了个主子来。
那时候我还没认出来他是谁。
只知道一个看起来很孤寂落寞的影子,仰着头,眼睛在帽衫里,在哭。
我看了他一会儿,站在那儿抽烟,没好意思叫我的猫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我的猫,往反方向走。
这个时候我才认出来他,他的腰后别着他惯用的那把□□。
我站在原地回忆了一下。
的确,早上他就是穿得这身衣服。
烟烧到了手指头才回过神来。瞎七爷,是他。
我实在是无法将平时冷着张脸的瞎子,和这个会哭的少年放到一起。
扁扁看见我还想跑,那个死没良心的德行一点都没变。
我紧跑两步揪住它的脖领子,小声骂它:“你再到处乱跑不回家,小心被人吃猫肉。”
我打了它两下屁股,它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拿爪子推我的脸。
我把它摁进怀里,回头往他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奇怪,刚才还在那条小路上。
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银杏树叶子被风卷起来,在路灯底下打了个旋。
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