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的塑料门传来轻微的晃动声。
这死瞎子自己跑进去洗澡了。
水声哗哗地传过来,破水管子在墙里头咕噜咕噜地响。
我把他的衣服捡池子里,上面有层灰。洗脸池子上还能有层灰,这死瞎子是不是压根就不住这儿啊。
没一会儿,水声停了。
瞎子光不出溜地走了出来,浑身上下只有他手里那一条毛巾。
虽然澡堂子里时常看见别人,但我和他还没熟到这种份上,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丢给我一件疑似浴袍的东西,顺手把灯还给关上了。
“去洗澡。”他说。
我啊?了一声,眼前瞬间乌漆麻黑,“我也得洗吗?”
“你可以不洗。”他在黑暗里传来搓了搓头发的声音,脚步声很自然地坐在床上。
我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一踢脚就不知道踩到什么,兵零乓啷直响。
没过一会,眼睛适应了点。
别的东西我还是看不清,但有一种莫名的柔光打在他身上,我就是偏偏能看见他。
他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过来。”
我总有种被大哥叫了只鸡的感觉,杵在地上直想打他,捏紧了拳头,开始寻思找个什么东西揍他一顿。
心想又可能是误会。
这哥儿可能压力太大,打算和我秉烛夜谈,聊点什么见不得人的知心话。
我砸吧着嘴,“不是,你床就这么大,我还是打个地铺吧。”
他胳膊撑着脸,歪头看我。
那个角度刚好让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外旋了一下,肩臂看起来壮得像头牛,跟他那张有点稚态的脸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总感觉这张脸和这个身体,长在一起有点白瞎。
“花三爷的名声这么亮,亮得原来是言而无信呀。”
我的脸色又抽了起来,“踏马的,谁言而无信了?”
我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咋地,你是准备让我唱歌哄你睡觉还是干嘛?”
我嘴上说个不停,“你这床也太小了吧。你确定要挤在一起睡?再说了,这都快入冬了,你不冷吗?连个暖气也没有……”
他没回答。
后来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愿去想。
不是忘了——恰恰相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太清楚,清楚到恨不得把脑子拽出来,扔水盆里洗上几遍。
那天晚上我哭了。
我被人用刀捅过,被人用棍子闷过,从三楼跳下来摔断过腿,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结果在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破铁床上,哭得跟个傻逼似的。
像小时候因为丢了作业被老师拉到全班同学面前,用脚踹在地上一样耻辱的感觉。
小时候哭是因为我明明写了作业。现在哭,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只记得当时又骂又叫,什么脏话都往外飙,骂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词穷,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他激我两句,我就咬牙忍一忍,忍一会儿实在忍不了了,又开始骂他。
那破床晃得嘎吱直响,床头那根铁栏杆被我攥得死紧,攥到后来低头一看——铁管上硬生生被我握出了两个凹下去的印子,指痕清晰得跟按进泥巴里似的。
我哭了他一手。
主要是他在堵我的嘴。
踏马的,死瞎子。这事我跟你没完。
我花三就算埋地里,死了我也得把那天晚上的事还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