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睡了很长一觉。
醒了睡,睡了醒。
有时候睁开眼,知道自己没死,看了眼身旁的瞎子。
知道自己在山里,旁边烤着火。
知道自己在旅馆,他抱着我。
知道自己在火车上,而他不在。
我慌了慌,用手去找他。
火车铺里那几乎看不见的小灯,他的手,比灯还要先找到我。
我感觉他的手在抖,凉得厉害。说不出话,往自己的怀里拽了拽。
他到底,是怎么在水下给我换气的。是怎么把我从那座吃人的山里背出来的。
负重一百六十多斤,在那个分不清方向的山林里,一百多公里,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想法把我背出来的。
我听见格外熟悉的鸟叫声,软绒绒的毛团在我的脖颈旁蹭。
睁开眼,眼睛疼得要命,浑身也疼得要命。
我叫了一声,身边有团东西抖了一下。
是瞎子。
就算没有看见他,就算没闻到任何气味。可他就那么一抖,我就知道,是瞎子。
我往那个方向够了够,手腕被握住,身旁亮起一盏灯。
瞎子的身影被光照了出来。模糊不清的,像一团耗子畏着光,被光照到,就会散。
他坐在床头。
我愣了一下。明显得瘦了。以前,还是个孩子模样。现在,像个干巴小老头。
我有点不敢看他,握住了他握住我的手腕。
鹦鹉叽叽喳喳成群成群往我脸上飞,我找了一圈,没看见小一它们。
想说话,先咳嗽了声,感觉肺里都是水,带着很重的铜锣音。
这时候,我才看见自己手上还扎着吊瓶。但这里,又不是医院。
房间干巴巴的,白花花一片,看起来像个地下室。
脑子很疼,我摇了摇手,给他打个手势问他。这是哪儿?
“我家楼下。”
他拔开我的眼皮,刺眼的白光照进来,眼前瞬间出现好几道重影,重影又渐渐重合成差不多一个,又叠着光团。
我扁了扁嘴,不情愿地皱眉。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蹭着他的手躺到他怀里去,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好想抱他。
他检查我一圈,挨个捏着我的手指头,四肢。问我有没有知觉。
我头一次感觉臊的慌,心想,完了,心脏指定出了什么毛病,一个劲地跳。
我看了眼白得分不清啥是啥的周围,熟悉的鸟叫声持续着传来。我想摸摸它们,看看有没有小一、小七、小九它们。
但真的好累,好乏,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叫。
瞎子给我煮了一碗粥,端到我面前开始喂我。
我可算也是当了回大爷。又是肉丝又是青菜,白米烂糊得断成好几茬。盛在白瓷勺里,像一勺一勺的小湖。
我靠在他身上笑。
他那个胸,憋了。
那么老大个胸肌,没了。
我抬头看他,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他的神是不是散了。
那些经过大喜大悲大怒大嗔的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表现。我太熟悉不过,定了定神看他。
他目光转过来,好像没有,只闪了一下。
他再喂我,我却张不开嘴,止不住地掉眼泪,又说不出话。
他抱着我亲我,从我的眼皮,到我的鼻梁。转了一圈又一圈,特别轻,竟像是不敢亲。
这条命给他都不够,我又能拿什么还给他。
哭完,我整个人都不知道往哪儿藏。
墙边插着一排电热暖器,嗡嗡嗡地直响,永远弥漫着一股铁片被烤热之后淡淡的油厚味。
我期期艾艾的,感觉脚底下的热水袋好烫,把它踢远了,又有些失魂落魄。
如果要形容,竟觉得自己像个被嫖了的艺伎,对方还没给钱。
这家伙终于开窍了,搞了个大床。
却总只想坐在床边,愣是不怎么往床上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