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决定了不管和尚的事,但孙悟空的心还是定不下来,练功越练越烦,打坐静不下心,连睡觉都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躺在水帘洞中的石床上,透过顶的洞口看向天外,天那么大,踩着筋斗云飞上七日七夜也飞不到尽头,可这回从洞口望出去,却也只有那么小小一块。
若是他不曾见过天地有多大,会不会就觉得天原本就这么一块?就像人间乡野的农夫,想象皇帝过的日子的时候,会对皇帝用金锄头异常羡慕,他们不知道,皇帝其实是不用锄头的。
和尚发下誓愿,要渡众生走向彼岸,众生是什么?是帝王还是农夫?是妖还是仙?他是否也在其中?若他也算众生,但他从未祈求过旁人的庇护,又为何要去庇护旁人?
众生为何不靠自己渡河,却要等着别人来渡?
想着想着,神思飘远,竟渐渐入了定,睡了过去。
在睡梦中,他飞啊飞啊,不知道自己要飞到何处,但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往前飞,直到到了云海深处一所金碧辉煌的宫殿。
宫殿虽是金色的,但并不刺眼,这个颜色不是黄金的颜色,也不是存心本体的颜色,金色中似乎还有白,纯净的白,檐角散发着柔柔的光晕,云烟雾绕,仙气飘飘,不是人间。
他莫非灵魂出窍到了天宫?
心下存疑,脚步却毫不迟疑的往里走去,宫殿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冷清,他逛了半天,也没见过几个仙娥,仙官更是一个都没有,倒是碰到过几只随地走的白的红的花的鸟儿,羽毛各色各样,有些还只有一只脚,他颇为好奇的四处打量,有一只鸟儿似乎发现他了,目光灼灼的看过来,他有一瞬间的心虚,毕竟跑到人家家里了,但很快就睁着眼睛瞪回去,还龇牙咧嘴的做凶恶状,大圣他还没怕过谁呢,何况一只鸟!
那鸟儿不知是被他吓到了,还是根本就没看到他,若无其事的转过头,扇扇翅膀飞走了。
孙悟空很满意的继续逛,进了一个又一个殿宇,逛到一道门前,突然停了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打开这道门,打开这道门。
轻轻一碰,门就开打了,他犹豫了下,还是抬脚进去了。
房间很大很空,什么都没有,只在屋子中间,有个不知什么做成的床榻,有个身影斜躺在上面,长发未束,发上未用任何装饰,披散下来,将她的身体挡了大半,臂上的轻纱散发着低调又柔和的微光,在她身后,似乎还有一条尾巴轻轻的晃着。
她笼罩在微光之中,看不清面貌,只能隐约辨出身形。
哎呀,是个女仙的房间,人正在睡觉呢,按说孙悟空是没有尊重不尊重和男女有别之类的意识的,蟠桃园他定住那几个仙女可半点没手软,可这会儿他却突然觉得自己这么莽撞的进来,实在太冒失,太不对了。
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那个女仙突然睁开了眼睛,金色的光在她眼里一闪而过,慈悲又威严,孙悟空身子僵住了,他从心底里升起敬畏,可这敬畏中却又有几分亲切。
正待道歉,那女仙却笑了,悠悠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也是,除了你,还有谁能进到此处。”
不,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只是他是不会再来的。
心底一叹,女仙直起身子,向孙悟空招招手:“你近前来。”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后的尾巴也跟着动了动。
孙悟空的身体恢复了自由,但却不由自主的按照女仙的吩咐朝他走过去。
女仙手一挥,在她身前便出现了一张垫子,一个茶座,还有一只玉壶,两个玉杯。
孙悟空盘膝坐下,女仙执起玉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他,孙悟空正好口渴了,接过玉杯就毫不迟疑的喝了下去,他也不知为何,越靠近这女仙,便越觉得亲切,好像从不怀疑她会害自己。
水一进口,便浸入了身体,一股暖流由丹田而起,散至四肢百骸,整个魂魄都轻松了不少,所有的郁结之气全都消失不见,眉眼都跟着都散开了。
“好喝吗?”
孙悟空忙点头,想到女仙之前的话,奇道:“您知道我?”
女仙笑眯眯的点头:“我自然知道,花果山美猴王齐天大圣可是?我这里已经数十万年没有过访客了,你是第一位。”
数十万年?孙悟空一惊,乖乖,那得是多老的大神啊?
不知为何,他从未想过眼前这女仙会是妖,他见过无数妖怪,这女仙的气质与妖都完全不同,倒是与观音有几分相似,不过观音比她,差远了。
那女仙又问:“你可知我是谁?”
孙悟空摇摇头,诚恳道:“我实在孤陋寡闻,不知尊驾如何称呼?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就到这里来了,方才实在多有冒犯,还望您莫怪。”
说着还拱手作了个揖。
女仙眉头一挑,笑意更深了两分,谁说他狂妄无礼的,这分明有礼的很嘛。
“你会来此,是因为你的心产生了疑惑,你动摇了,怀疑了。”
孙悟空眼睛一亮:“您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