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七一路脚步不停，回到周珂家中。

依照莫七的安排，他与沈泊共另外三个甘省分会的入门弟子同住。虽然他已有十多年不曾见过沈泊，但沈家世代与第五协会交往密切，他又曾和沈泊同在万福儿童福利院住过一阵，叶明秋时不时会同他提起沈泊。

沈家世代相传的法器没传给亲生的后代，却传给了沈泊这个领养来的孩子。单看这一点，莫七也能知道沈泊很有些本领。

他自己要探索阵的规则，需要经常单独行动，所以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他不在场时保证这个小分队的安全。

莫七摸着黑回来，周珂已经锁了院门，他只能翻围栏进院。院子里有口井，他先打了水洗手——接触过那只怪物小臂的手上，沾染上一种奇怪的气味，好像用香水腌过的腐烂的肉味，怪异的香味里藏着掩不住的恶臭。

前前后后洗了十几遍，手都快要洗掉一层皮，莫七才终于觉得那股怪味淡了一些。他绕回西厢房，沈泊给他留了门，他放轻脚步进门，借着月光，第一眼先看到了自己的床——

一张盖着几层床单的、形状十分眼熟的木制长方体。

按理说，床单将这个木制长方体遮盖住大半，莫七不应当看得出床单下面是什么。但不巧得很，莫七刚刚从禁地回来，同样的形状，他刚刚在坟地里见过不少。

——他的床，显然是一具铺上了几层床单的棺材。

莫七站在床边上，第一反应是看别人的床。沈泊的床在他南边，靠着南墙，四只床脚支在地上，显然是一张真正的小床。其他三个甘省分会的入门弟子睡在他北边，三人睡一张垒起来的大通铺，应当是这个屋子里原本就有的陈设。

只有他，居然要睡在一张棺材上。

莫七可以理解，樊村虽然时不时会有外来人误入，但从来都没有一次进入过这么多人，一时之间找不到那么多空床也是正常。但为什么，所有人都有床睡，只有他要睡棺材？

这吉利么？

他站在床边陷入沉思。沈泊睡梦里一翻身，迷迷糊糊看见他站在床边，小声问：“莫七？”

莫七答应一声。沈泊就问：“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站什么岗呢？”

莫七说：“我的床是具棺材。”

沈泊显然知道，“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过一会儿，沈泊闭着眼睛说：“睡地上太凉了，容易感冒。给你拿棺材垫一垫。”

莫七心说，地面上凉气重，棺材上阴气重，也未必就好到哪里去吧？但大半夜的，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窝窝囊囊地问：“这棺材里面有死人么？”

沈泊懒洋洋说：“我没打开看过，要不你打开看看？”想了想，又说：“别折腾了，快睡吧。你小时候不是睡过太平间吗？棺材总比太平间好。”

莫七只能认命，躺倒在棺材板上。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又是攀山又是看坟，早就精疲力尽，身体往棺材板上一摊，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另一户村民家里，甘省分会会长张利贞在床上一翻身，差点掉下床。

张利贞睡的那张床也就一米宽，虽然比棺材板要宽上不少，可配上他的身材，就显得有点捉襟见肘了。何况他身为甘省分会会长，早就习惯了睡柔软的大床，哪可能习惯睡这种落后的土炕。

如果换成前几日，睡不着倒也无所谓，可是今天，他真的很需要蒙上头大睡一觉。

因为，他只要睁着眼，就不受控制地想起莫七那张冷冰冰的小白脸。

他三十年的苦修成果，那道五行雷符，居然被莫七轻描淡写的一个符咒击破了。

张利贞觉得，被击破的不只是五行雷符，还有他的道心。

苦修三十年有什么用处？就是再修三十年，又有什么用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就算是修一辈子，恐怕也修不出莫七凌空绘出的一个符。

他翻了两次身，还是睡不着，叹口气坐起身来，准备去趟厕所。脚在床边来回划拉几次，没找到鞋，又迷迷糊糊地转去床的另一边找鞋。

转身的时候，张利贞想起今天莫七下的硬命令——即便是晚上起夜，也要把所有人都喊醒，大家一起去厕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叫醒任何人。一来，他已经进入樊村三天，从来都是单独行动，也没遇到过什么危险。二来，他堂堂甘省分会会长，连厉鬼都降伏过，难道上厕所还要叫人陪着？

他丢不起这个脸。

一边想，脚底已经扫到鞋。张利贞打着呵欠把脚蹬进鞋里，弯腰下去提起一只鞋的后跟。

手指碰到的鞋跟触感有点奇怪，很光滑、很软，不像是他的那双登山鞋。然后，一个念头忽然自他头脑里扫过——他晚上睡觉前，是从左边上的床吧？

左边靠门近，他一进门就上了床。可现在，他的鞋为什么在右边？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的手已经习惯性地提上了鞋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