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穿上鞋的一瞬间,张利贞的所有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蒙,好像又陷入了梦里。
他在梦里昏蒙地穿好另一只鞋,然后静悄悄地站起身,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好像生怕吵醒了屋子里的同伴。
然后,左脚先迈,再迈右脚,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地没有丝毫声音,与他的体重完全不符。走路的动作机械而怪异,上半身完全不动,只有一双腿在机械地迈步向前。
慢慢走到门口,张利贞轻轻地打开门闩,走出门口,走到月光下。
月亮朦胧的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的鞋底接在他的鞋底,映出一团小小的、绿莹莹的光。
——他脚上穿着的,赫然是一双青色缎面的绣花鞋。
张利贞慢慢转过身,将门轻轻合拢。月光透过门缝照在屋里,随着他略显机械的动作,光束渐渐收窄,最后一束光,就照在他的床边。
床左边的地面上,露出一双登山鞋的鞋尖,右脚鞋上还沾着一点泥,随着大门合拢,重又陷入黑暗。
门外,张利贞已经转过身,面向西面,姿势怪异地抬起右腿,慢慢地踏出了第一步。
右脚落地,随后,左脚也慢慢跟过去,与右脚合拢。
青色的缎面在月亮映照下泛出绿莹莹的光,随着走动在地上交替映出一小片青色的光影。
一路走向西边。
次日一早,莫七是被人拍醒的。
他天都快亮了才睡下,连眼睛都睁不开,一把拍开身上的手,转身准备继续睡。然后,他就被一双手狠狠地推了一把,身下的棺材太窄,他险些一头栽下地。
莫七认命地撑着棺材板坐起身。
“干嘛?”他闭着眼睛问。没人回话,只有那双手抓着他肩膀来回摇。莫七叹口气,勉强撑开眼皮。
果然是叶明秋。这半哑巴没办法说话,只能摇他,让他睁开眼睛看他打哑语。
“怎么……”莫七话问出一半,看到叶明秋打的哑语,眼睛慢慢睁大了。
过去四十多个小时里,他总共只睡了五个小时,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现下,这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丝毫困意。
因为叶明秋正在用哑语告诉他,张利贞不见了。
“怎么搞的?他同屋的人有看到什么或是听到什么么?”莫七起身就走。叶明秋哑语说:“我也没看到现场。他同屋的人早上起来看到张利贞不在,还以为是张利贞起得早。结果到处都找不到他,还是王淇发现他的鞋还在床底下,这才发觉人是失踪了。”
“他们一来找我,我就赶紧来通知你。王淇走之前还算聪明,嘱咐过村民不要进去动屋里的东西,张利贞留下的痕迹应该还都没被旁人碰过。”
莫七眉头紧皱,一路疾走。张利贞住在村南头的一户村民家里,这村民和周珂一样,都是无父无母、无子无女,独身一人独居,姓贺,叫贺猛威。人如其名,高大威猛,是个满身肌肉的壮汉。
莫七进门时,贺猛威就立在门口等他,人和门一样高、一样宽,把门堵得死死的。莫七一米九的个头,也得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谢谢你帮忙。”莫七一边道谢,一边进门。贺猛威在他身后跟进来,声如洪钟地问他:“张道长会不会是走岔了路,不小心进禁地了?每一个进去禁地的人,都会消失的。”
张利贞昨晚确实去过禁地,但并不是每一个进去禁地的人,都会消失。
王淇还在,他也还在。这至少说明,张利贞之所以会消失,并不是阵的强制规则。
说话间,莫七已经进了屋,一眼先看到露出床底的那双登山鞋尖。
“他连鞋都没穿……”莫七指着床底,“两种可能——其一,是他要悄悄的去什么地方,不想发出声音,所以没有穿鞋。其二,他根本就没有‘走’,至少不是主动走。”
“你的意思是,他是从床上被直接劫走的?”叶明秋在一旁哑语。莫七摇摇头:“不像。我见识过张利贞的道法,十分刚猛有力。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同他动手,他也不应当连一点反抗都没有,就无声无息地被劫走。”
莫七一边说,一边趴到地上,不知在看什么。叶明秋冲他背后打哑语,问他发现什么了,半天没见他回答,才意识到莫七背对他,根本看不见自己问什么。
他只好站在一旁静等莫七。过了一会儿,莫七让开床侧,指着地面给他看:“老叶,你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