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近了,就能看清这团黑乎乎的影子,其实是一个人推了满满一车东西。再近一点,莫七看清了对方的脸,微诧道:“周珂?”
周珂推车过来,脸上是一种很奇异的神色,糅杂着愤怒、期待与不忍心。他离莫七还有几步远时,就停住车,开始把推车上面的东西往地上卸。
“我带来几床被子和换洗的衣物。”周珂的声音里有种刻意的平静,“等到开春,我会送过来一些种子,你们可以在这里种。不要再进樊村。”
他一边说,一边将车上的东西都卸在地上,然后推着空推车转身走了。
莫七等他走得稍远,才去搬地上的东西。他力气大,一手提几个包袱,搬了两趟就把东西都搬回去,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有几床棉被,几套换洗衣服和鞋,还有两袋干粮。
“我们被樊村放逐了。”沈泊说。一边说,一边分发物资。现下还不需要换洗衣服,她就把所有衣服和鞋包在一个包袱里,放在一旁。
莫七连续几天日夜不休,不等沈泊分完东西,已经倒头先睡了。叶明秋和沈泊放轻手脚,先把物资分下去,又和大家商定轮流守夜的顺序。今天是第一天,叶明秋和沈泊先守夜,叶明秋守上半夜,后半夜再换沈泊。
月明星稀,一片寂静。甘省分会的道友们一开始在这简陋的条件下辗转反侧,可野外的静寂很快感染了他们,在火堆的哔剥声中,他们也很快陷入睡眠。
叶明秋找了块石头靠坐。月亮的光柔柔洒下,好像给大地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叶明秋睁了一会儿眼睛,就在这种朦胧里开始犯困,眨眼睛的速度越来越慢,几乎快要睡着了。
他没有注意到,沈泊搁在身边的包袱,忽然悄悄动了一下。就好像包袱里藏了个小老鼠,此时正想偷偷地钻出来。
“喀嚓”一声轻响,有一根长草的草茎应声折断。
声音很轻,比风声还要轻。可睡梦中的莫七却一个激灵,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对周边环境有种奇异的第六感。自然的环境声,可以被他当作睡眠的背景声,而非自然的声音只要响起,哪怕再微小,他也总会有所察觉。
莫七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他合着双眼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仍在熟睡,直到他听到第二声草茎折断的轻响。
——就在他身边。
他翻了个身,朝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眯起眼睛悄悄观察。睡在他旁边的是沈泊,两人隔着将近半米的距离,中间放着沈泊睡前收拾好的几个包袱。
借着朦胧的月光,莫七看到,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轻轻晃了晃,压断几根长草,就好像包袱里有个活物,正在挣扎着想要从包袱里钻出来。
包袱皮诡异地鼓动着,慢慢移向包袱系紧的结。然后,包袱结被挣松,一只黑黢黢的鞋尖露了出来。
白色的底,黑色的面,这是一双布鞋。它朝外钻出,像一颗春雨过后的笋。莫七放轻动作,手在地面上悄悄摸到一颗石子,看都不用看,就将石子向身后弹出去。
石子破风,准确无误地打在叶明秋额头,他额头上立刻就浮出一片红痕。如果换了别人,肯定当场就要疼得叫出声,可惜叶明秋是个哑巴,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弹出石子的罪魁祸首抬起手,冲叶明秋招了招,然后指向那个包袱。
莫七清楚地听到,叶明秋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只鞋现下已经钻出了包袱,落在草地上,第二只一模一样的鞋也从包袱里冒出头。莫七推醒沈泊,不等沈泊发出声音,就一把捂住了沈泊的嘴。
沈泊立刻被吓醒,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脑袋就被莫七掰得转向包袱,一眼看见那只正在往包袱外面钻的鞋。
她呆住了,片刻之后,哑语问:“怎么又有一双鞋?!”
莫七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同样哑语:“还是之前那双。”
怎么可能?之前那双鞋的鞋面是青色绸缎,鞋尖还绣了颗蟠桃,这双鞋确实白底黑面,明显——
沈泊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月光之下,她忽然发现,白色的鞋底与黑色的鞋面之间,似乎有细细一条绸缎正在反光,好像一条细细的青绿色水波。再细看,就能发现,这只鞋的黑色鞋面似乎是刚刚贴上去的,甚至算不上平整。
——这还是当初那双青色绸缎的绣花鞋。只不过是贴了一层黑色的鞋面,所以她收拾包袱时才没有发现。
他们打哑语的工夫,第二只鞋也钻出了包袱,默默排列整齐,“站”在了沈泊的那床被褥边上。
白底黑面的老式鞋样,就好像一个经年的鬼魂,静静站在寂静的夜色里。
须臾之后,这双鞋忽然动了。
它鞋跟站在原地,鞋尖慢慢地调转方向,最后指向莫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