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禛顺着捂住他的那只手看过去,竟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青嘉。
这人的名字简直呼之欲出。
眼下的情况却不容想别的,他寒着脸,向对面的青嘉艰难点头。
意思是,他上外头吐,赶紧松手。
青嘉放开手,看着他跑出去,就近在院子里的那颗石榴树下吐出来。
白皙的指节扶着皱巴巴的树皮,少年面色铁青,吐得畅快。
只要不是吐在家里,青嘉都能接受。
话说……
青嘉的目光移到她的粥上去,不禁想:她的粥,比药还管用?
吃一口还能让人原地苏醒。
青嘉想尝尝了。
还没付诸行动,少年已经回来了。他站在门边,穿着医馆张大夫找的旧衣,用手优雅擦着嘴角,看向自己。
与其说看,不如说是打量,宛若饱受虐待的小兽,冷冰冰地端详着她。
少年没进来,眼神也没移开。
时间久了,青嘉竟从那幽深的墨瞳中,窥探出一丝恨意。
嗯?
我认识吗?
陆禛自知不妥,克制自己移开眼。
他认识。
本来是为杀她而来的。
现在自己成了这个样子,她应该没认出来。
“醒了正好,”青嘉见他不说话,直言道:“救命之恩不用谢,你赶紧回家吧。”
她就这一张床,这几天睡躺椅,睡得她腰疼。
陆禛听见这话,目光不自觉瞟到青嘉旁边的粥上,轻蹙眉头,心头冷笑。
那碗不知道掺了什么毒的粥,还担不起救命之恩。
青嘉注意到他的眼神,抬起那碗粥解释道:“你不肯喝药,大夫说要清淡饮食,这是我给你熬的菜粥。”
说完,青嘉想到话本子里结草衔环,当牛做马的报恩行径,又补了一句:“这个粥也不用谢。”
陆禛听见这话,脑袋突地涨痛,发出一声轻笑。
随即,他朝青嘉笑得温良无害,柔声道:“粥很好吃,谢谢。”
此话一出,青嘉再也按捺不住,毫不在意端起粥,舀了一勺吃下。
就一会功夫,石榴树下的土地又得到了一堆毒料。
好恶心的一碗粥。
青嘉吐个干净还不放心,还喝了一大碗清水漱口,回到屋子里时,少年已经好整以暇的房间里的桌子旁。
她算是明白这菜粥为何比药还管用了。
青嘉听不出少年话里的深意,心里多了丝歉疚。
这么难吃的粥,他还能说出那番话,看来不是个坏孩子。
“那你休息会,我带你下山去寻家人。”青嘉的语气放缓了些。
谁料,对面的少年,听见这话陷入良久的沉默,不痛不痒吐出一句:“我没有家人了。”
青嘉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怎么处理,她便装作没听见,神色如常道:“哦,那你先把你吐的东西打扫干净。”
想着这人占了她两天床,青嘉朝少年指了个方向,理所当然指使道:“去吧,锄头在那屋,你挖个洞埋起来。”
陆禛:?
“记得埋深点。”
陆禛:??
他低头看看自己如今十二岁的体型,沉默后,隐忍蹦出几个字:“你也吐了。”
青嘉回头看他,没否认:“你说的对。”
随即越过他,走向方才她指的屋子,拿回来一把锄头递到眼前:“该你了。”
意思是,我吐得不多,我给你拿锄头;你吐得最多,你来埋。
对面的女子比他高出半个头,陆禛需要抬眼才能看见她的正脸,神色认真,眼里没有一丝戏弄。
自然到,这对她来说正常到不值一提的事。
哈。
陆禛从没见过这种人。
落日的余晖打在青嘉身上,他眯着眼打量起她来,那样纤细的脖子,不知道捏断是什么滋味。
血会很甜吗?
陆禛惯会忍,神色如常接过那把锄头,走到树下开始处理那堆秽物。
青嘉靠在门边,少年乖顺挖土的模样,看得不知疲倦。
少说多做,还很乖。
她觉得这是个好孩子。
青嘉想起要带他下山的事,便细细盘问起来。
“你家住哪里?”
“我没有家。”
“那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无依无靠,回答的时候却不悲不喜。她在少年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青嘉对少年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少年这时候已经挖了一个小深坑,把地上的秽物往坑里推。
青嘉接着问:“下山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少年没说话,继续手里的动作。
青嘉只能换个问题:“你怎么会跑到小青山?”
少年停下来,雾沉沉的眼神落在青嘉身上,有股子幽怨男鬼的意味。
青嘉读不懂,正欲发问,对面的人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能留下来吗?”
干活的间隙,陆禛一直在想,如今他该怎么办。
若是他顶着这副样子回去,莫说正道从前认识他的人,魔界那堆不安分的早就先抢着把他撕碎了。
想来想去,竟然还是这女子身边最安全。
再者,他还可以借机杀了她,夺了她的屋子,藏在这山里,寻到破解之法。
隐忍的人要有觉悟。
青嘉交代的事早已做好,陆禛死死攥着锄头把,不等对面的人回答,缓缓道:“这把锄头一看就经常使用,所以我可以给你做农活;你是个修士,你肯定经常外出,院子里养的鸡鸭还有小猫,我来喂;你的地板,我擦;还有,我会学做饭,应该比你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