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像鬼一般的,正是青嘉一行人。
他们在南山村人等待太久,不再热枕的沉默中,靠了岸。
青嘉下意识想大步往前跨,临了记起她的身份,歪头思忖片刻,右手挽住身旁的人,左手往下探,拉住了一个人。
她挽住的是抽中她丈夫的小七,和才到膝盖的小女儿莫荔。
这是有人欢喜。
青嘉身后传来一阵咳嗽,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的老者,左右被一大一小的小哥搀扶着,仔细照料着下了船。
老者是伍辞绪,她的爷爷,小七的爹;两位小哥,大的是莫谷,小的是黄富贵,她的儿子。
这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最后,一位没头脑和一位不高兴,各自歪向一边不讲话,但从样貌能认出是两兄弟。
哥哥林当,弟弟如雨。
林当,在吞易容丹之前,和如雨吵嘴起来。这位十二岁的少年,对于武力压制的大师兄,所能想到的报复,便是一口吞下易容丹,在他面前率先幻化出兄长的模样。
如雨克制住打小孩的冲动,为了大局忍辱负重,寒着脸循着林当的模样,幻化成他的弟弟。
这是有人愁。
最边上的小九,瞧着这群奇怪的人,惊诧得嘴都没合拢。
一行人下了船,和几位南山村人互相对望,照着莫荔给的人物小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南山村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瞧着不过十六的少年,长相阴柔,眉目凌厉地审视着这群来客。
南山村人目光不时掠过,瞧着面善,却没人主动开口。
小七率先打头阵,身形微微一颤,像个虚弱书生般略微拱手,越过那位少年,朝着人群中最年迈的庆幸道:“实在是老天庇佑啊……终于让我见到人了!”
青嘉其余人,见到这一幕后,片刻僵住后,很快恢复正常。
说话间,小七扮演的丈夫边说,边回头,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家人,有些哽咽道:“我们一家原是从北边乘船南下投亲,不曾想两日前在船上,一伙来历不明的海匪,抢了财物不说,还把船给凿沉了,家中的老母也遭了难……唉,好在那伙海匪人不多,我们和船上的几位兄弟,趁机抢了他们的小舟,这才勉强逃出生天啊……”
天——
青嘉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但还记着自己的身份,不敢太明显。
凌霄殿的四位小少年们,成功感受到了威胁。
天杀的,他怎么演这么好?!
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还有背刺。
剩余人在小七演绎的情境里,生出斗志,面上都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青嘉紧跟其后,揽住丈夫的手,很快代入坚韧妻子的人设:“幸好,天无绝人之路,竟让我们侥幸碰到岸边的村落,几位好心人,我阿爷和丽丽已经一天一夜没进水了……不知,能否容我们歇歇脚?”
只可惜,有人天生没那个天赋。
青嘉干巴巴地说完台词,面无表情,双眼空洞,珠玉在前称得她像个笑话。
看得众人捏一把汗,心里着急死了,只恨演妻子的不是自己。
殊不知青嘉这副尊容,落入南山村人眼里,又是另一幅意味——历经磨难的无知妇人,还是被吓傻的那种。
南山村人里无人敢说话,眼里带着询问之意,看向最前头的十六岁少年,微微意动。
小七适时无措,佯装疑惑地同时将征求的眼色递向那位少年。
十六岁的少年顿住良久后,蓦然温声一笑,身子让出一条道,话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道:“哪里的话,飘到我南山村也算是缘分,快随我来!”
几位南山村人闻声而动,热枕地赶忙上前搀扶。
“小九,你先回去叫王娘子和你郭叔几个,备下几位客人的膳食。”
少年熟稔吩咐着边上那位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后,亲切地走到小七身边,安抚了对方满溢出来的窘迫,话音里带着超出年纪的稳重:“别担心,我是南山村的柳村长……既流落到此处,就当像到了自己家一样。对了,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鄙人姓齐,家中排行老二……”说到这,小七扯过身边的妇人青嘉,眉眼含笑:“这是内人,嘉娘。”
被唤到的青嘉,有些愣住,小七口中陌生的称呼,一时令她有些不适应。
“这样啊,那我便唤你一声齐兄……欸,齐兄,我看那边的两人与你们并不相识呢……”
“他俩啊是两兄弟,原要南下要寻份差事做,可惜……在船上的时候,吵嘴啦,这会都不说话呢,一点礼数都没有……”
乌泱泱的一群人,声音逐渐远去。
呼——
一阵热风袭来,寂静的海面泛起细碎的波纹,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沙岸,柔软得像从未出现过。
南山村比大多数的小村落还要热闹几分。
唯一的主干道穿城而过,转过身就能望见碧海。两岸的屋舍低矮,海风带着咸湿气吹拂而过,村里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玩作一团,从这头跑到那头。
整个小村落伴着孩童的欢声笑语,海草屋被笼罩的暖阳之下,墙头挂着随风飘摇的小鱼干,在眼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芒。
众人被邀请到柳村长家的小院,不少南山村人都来凑热闹,热心地招待着刚来的客人。
受小七的影响,青嘉这群人还算能应付过去。
一番热闹后,柳村长招呼着他们和村民们一齐用了晚膳。
菜色不算丰盛,带着海边小城的特色。一行人风餐露宿,众目睽睽下,自然是要多吃一些。
宾主尽欢间,南山村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摸清了几人的处境和遭遇,热情地给他们安排今夜的歇息处。
“吃饱了,上我家住去,我家还剩间空房,刚才还叫我家丫头仔细收拾过呢……”
“嗨啊,王大娘,你家就一间房,人家夫妇二人带着孩子多不方便,倒不如让那边不高兴的兄弟俩住去!”
……
宴席散后,好消息是:他们成功混入南山村,无人生疑。
坏消息:他们被分开了。
不是同一处院子,更不是同一间屋子。
青嘉和小七,拉扯着“小女儿”莫荔,被领进柳村长家的偏院时,眼看着剩下几人被分成两队,朝着天南地北的方向远去。
风声呼啸,其余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被漆黑的巷口吞吃。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短促,尖锐,随即消散在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遥远,直到听不见,好似从未出现过。
青嘉遥遥望过去,眉头紧锁,抿唇沉默着。
心跳比以往更强烈。
“阿娘,我们回屋吧,哥哥会照顾好爷爷的。”
莫荔化为一五岁女童,晃悠着青嘉的小手,朗声地唤她回神。
小七适时揽住了她,青嘉不由身子一僵。
旋即她明白过来这是做戏,放松了些和他宛若一对互相依靠的夫妻,走回了柳村长给他们安排的房间。
小七身上传来熟悉的香味,在咸腥的海风中,闻得并不真切。
青嘉吸了吸鼻子,脸往小七那边暗中凑过去,不等她仔细闻个清楚,对方已经先手松开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一片,青嘉摸索着走向桌前,火折子和蜡烛被贴心地放在一处。
青嘉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蜡烛颤动的火苗随之立起来,昏黄的光线漫开来,整个屋子的轮廓从浓稠的黑暗中,逐渐浮至眼前。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把火折子放回桌上时,忽地僵住——
很快,青嘉莫名地调整了蜡烛的位置,不动声色捻住了一物。
青嘉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望向了房中另外两人。
蜡烛底下有一张字条!
可青嘉却不能开口。
小七抿唇看清了她的神色,眼里晦暗,慢腾腾挪过去。
青嘉借势要与自己的丈夫温存一般,靠在了小七身上,动作如蜻蜓点水般,脑袋克制着力气,虚虚一靠。
竹香骤然袭来,小七险些失神,身形微微一颤。
两人依偎的身影落在窗边——只有小七能感觉到,她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青嘉低头,借着细碎,幽暗的烛火,艰难地辨清了上面的字,霎时间凉意彻骨。
只见字条上写着:枳实四钱食茱萸四钱
枳实……谐“忌”,食茱萸……取食字。
忌食!
青嘉猛然抬眼,不由攥住小七的衣襟,稳住微微颤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