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漫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长时间,应该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骨骼在迅速生长,发出咯咯的声音,张家人的生长,除开襁褓时与漫长的童年,之后和鸟儿相似,在某一个时间段突飞猛涨,而后一直保持青壮年,直到某一日忽然死去。
张家只有小孩、成年人和故去的人。
长大需要多久,她不知道,她在黑暗中,听着骨头咔咔生长的声音,墙外时断时续的敲击,早在不知道多久前彻底消失,哑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从最初的难耐,后来逐渐习惯,最后心如止水,她终于变得稳重,那扇门,才打开,她开始接受别的训练。
陪着她的只有一个中年女子,再没有其他人,之后几百个日升日落,她再没见过张陇山,也没有见过哑巴,只有这个既是老师,又是监视者的女人。
“张家家规中,最核心的两个词,是守护和留存,要想留存,就必须活下去,要繁衍生息。你有很纯粹的张家血脉,就要肩负起留存的重任。”
“张家人的繁衍很难,血脉越纯粹越难,我们只有在很短的时间内,和常人的身体没有区别,能够生育。只有和年纪相仿,血脉相等的人,才能生下和父母一样血脉纯粹的孩子。”
“你会嫁给这一任张家族长。”
张元悠不说话,她知道这不是和她商量,是在通知她。
“谁是新族长?”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前一位族长,又死了吗?这几年,张家的族长更迭,比以往几百年都频繁,族长们一个接一个压不住场面,被反叛者杀死。
“你见过他,是你的好朋友。”
张元悠垂眸,不是张陇山,只能是哑巴了,他,已经是族长了吗?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那年,年纪不大的他就从泗州古城带回来了遗失的族长信物,高层都拥立他做族长,现在,到了他正式接任的时候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原来,哑巴当时做出的那件大事,就是带回了族长信物,那个时候,他就是族长了吗?旁边的人,只是代理?
他真厉害,不愧,是神坛上的圣婴。
“从哪里?”张元悠问道。
妇人答道:“德国。”
相见的日子很快来临,妇人为张元悠换了一件很漂亮的旗袍,将她推到了人前,只一眼,张元悠就认出了眼前人,她想自己一定被关了很久,那时堂上半大少年,此刻已经变为成人。
他穿着身外面的黑白学生装,神情淡淡的,有种超脱于世的疏离。
和他小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总这么看着落日,忧郁又目光深长,好似下一瞬,他就要跳下墙,夸父一样去追逐太阳。
“她就是张元悠。”族老对他道。
张起灵看了一眼张元悠,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服下那杯红色的液体,之前所有记忆都消失殆尽,长老说,他会不再是他自己,彻底变成张起灵。他醒来后,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童年的记忆,记忆短暂,她的脸从记忆中闪过。
他点头,对族老道:“好。”
张家开始忙碌起来,大动干戈的阵仗,和过年一样隆重,只是也和过年一样,喜悦被严肃压住,怎么也热闹不起来,劫难之后,本家人脸上的笑容愈少。
各种古朴的器具从仓库中被搬出,经过湿布擦亮后,放置在各处。祠堂,烟火缭绕,青烟阵阵中,张元悠和张起灵并肩跪在祖先灵位前,俯身三拜。
这就算礼成。
张家,肉眼可见的衰弱下来。
她真的迈进了那排黑房子。
上天惩罚说谎的孩子,让她的谎言成了真,张元悠环视一圈,屋子里四处挂着青铜铃铛,作为张家人,她很清楚,触碰这些铃铛的后果。
克制铃铛的,只有铃铛,高等级的铃铛,会克制低等级的铃铛,族长屋子附近的铃铛等级都很高,他本人拥有一枚等级最高的铃铛,故而,当属于族长的铃铛遗失,就再没人能进去族长的房间。
家族的秘密,就此遗失。
哑巴把这一切找回来了,像抓到太阳的夸父,把光明带回人间,秘密找到了,张家就会恢复原本的秩序,没有人会再无端死去,离开的族人,也会回来。
妹妹。。。。
她心中不免欣喜,抬起眼眸,看向以一己之力完成这一切的大英雄,张起灵正在想什么,敏锐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抬眸望去,她的脸很白,也很瘦,显得她的眼睛愈发大。
应该多看一眼的。张起灵想。
大而期待的一双眼睛在他眼前眨了眨,张起灵渐渐回过神来,蹙眉看向眼前张默,会议到此戛然而止。张默睁着双大眼睛,装出副无辜模样,央求道:
“救救我!”
张起灵的视线越过张默,她身后,是杀气腾腾进了小院的张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