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看了她一眼。伊莱娜站在桌对面,白衬衫领口蹭了一道灰印子。她说“又炸”的时候嘴唇动得有点快,像是说出来之前已经在嘴里过了一遍。沈清砚没说什么。她从短褂内兜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折了一个角下来。符纸边角方方正正的,她捏在指间,又伸手去摸笔。笔头干得没法蘸墨,她捏着笔杆在桌沿敲了两下,笔尖上掉下来一小块干墨渣子。
“没有印泥。”她说。
伊莱娜伸过手。她的右手拇指压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腹被指甲掐破一小块,渗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是一层银灰色的液体,很薄,像是磨碎的银粉混在□□里。她把拇指按在草纸空白处,留下一个浅银色的指印。光线照在上面,微微反光。
沈清砚看着她拇指上那道破了的口子。“疼不疼?”
“一点。”
沈清砚把那张符纸边角按在桌上磨了一下,边角发毛的纸面上沾上一层朱砂的薄末。她把自己那截符纸角按在伊莱娜指印旁边,纸灰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两块印记并排,一个银灰色,一个暗红色,中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
她把草纸拿起来晾了一下,纸上未干透的地方。其实没什么可晾的,但她还是举了一会儿,等那股银色彻底定在纸面上。
伊莱娜低头看着那张纸。“够了吗?”
“够了。”
沈清砚把草纸折了两折,四角对齐,压平折痕。纸面还有些潮气,贴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她看了一眼伊莱娜,伊莱娜也看了一眼她。两个人站在方桌的两端,中间隔着那张叠好的草纸,谁也没有说话。
天井里的光线又移了一点。太阳快落到屋顶后面去了,堂屋里的影子拉长了一截,从墙角斜到桌腿上。空气里的灰尘还在浮,很慢地转着,光线里的颗粒比午后少了。灰尘像是被一整个下午的沉默压下去了,不再浮着,只在地面上薄薄铺一层。
沈清砚把叠好的草纸塞进短褂内兜里。纸边贴着符袋,贴在一起。她拍了拍兜口,拍平了。
伊莱娜靠在桌沿上,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上的伤口已经不渗了,留下一道银灰色的痕,跟指腹上那些蛛网状的纹路连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把手放下来了。
“晚饭。”她说。
沈清砚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枚铜板,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够买两碗面。”
“巷口那家。”
“嗯。”
两个人并排走出门。沈清砚伸手带了一下门,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弹回槽里,咔嗒一声。伊莱娜站在门外等她,两个人肩并肩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口的青砖墙面被西斜的太阳照成暖黄色,头顶的一线天上,云是淡的,像被人抹开了一层。
脚踝上的纹路在裤腿底下亮着。一丈四的距离,它亮得很稳,跟着两个人迈步的节奏一闪一闪,不快不慢的。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清砚偏头看了一眼伊莱娜的侧脸。她走在比自己前面半步的位置上,白衬衫后背有一道早上还没消的褶,太阳照着,褶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砚收回目光,把手插进短褂兜里。兜底,叠好的草纸贴着符袋,硬硬的,边角抵着她的指腹,像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