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七月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锅。沈知澈从沈宗明书房出来的那个晚上,海边的潮声还留在他耳朵里,但他已经站在了干燥滚烫的现实地面上。那张分班申请表他填完了,规规整整地放在书桌角上,被那一排属于陆烬的小东西半围着,像一件被收进盒子里的珍宝。
暑假的头一个星期,沈知澈照例参加了竞赛集训。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城西那栋灰色的培训楼里挤满了全城最顶尖的理科生,楼道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草稿纸的气味。沈知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卷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但他偶尔会走神。
窗外的蝉鸣太响了,响到让他想起海边。想起陆烬穿着拖鞋在沙滩上跑,想起那顶大草帽在阳光下投出的影子,想起潮水漫过脚踝时陆烬倒吸的那口凉气。
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陆烬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自家客厅里躺着吹空调的自拍,额头贴着退烧贴一样的东西,表情蔫蔫的。
"太热了,我不行了,我今天在家躺了一天。你集训结束没?"
沈知澈回:"还有半小时。"
"那我点好奶茶等你?热的,红枣桂圆,你不是说凉的伤胃吗。"
沈知澈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把手机塞回抽屉,重新拿起笔。但剩下的半小时里,他做题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集训结束的时候沈知澈走出培训楼,热浪扑面而来,他眯了一下眼睛。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摇下来,陆烬趴在窗户上冲他招手,脸上那贴退热贴已经摘了,但额头上还有个浅浅的印子。
"上车!冷气足!"
沈知澈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凉得像另一个世界,陆烬把一杯热饮递过来,杯壁上还贴着一张小便利贴:"沈师傅辛苦了。"他接过来,红枣桂圆的甜香从杯口的缝隙里逸出来。
"你今天怎么来了?"沈知澈问。
"想你了呗。"陆烬说得理所当然,又从后座捞了个保温袋,"我妈包的饺子,让我带给你。三鲜的,你上次说好吃。"
沈知澈捧着热饮,侧头看陆烬。他穿着件宽大的白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上,露出半截锁骨。因为天热,他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头发被汗黏了一点在鬓角。但那双眼睛看他时,还是亮得毫无保留。
"谢了。"
"不谢。"陆烬启动车子,司机不在的时候他胆子大,敢把车在小区里慢悠悠地挪。沈知澈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样子,手指在皮套上敲着节奏,嘴里哼着那首海边的歌。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去年底,刚满十八就去考了。"陆烬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放心?"
"就是问问。"
车子在沈家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沈知澈下车前,陆烬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沈知澈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
"知澈。"陆烬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爸跟我提了,说高二让我出去。"
沈知澈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空调的凉气和窗外涌进来的热空气在车门处交汇,形成一阵细小的风。
"我猜到了。"他说。
陆烬把手指从他手腕上松开,但还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那种平时吊儿郎当的劲儿收了,露出底下那个沈知澈越来越熟悉的人。"我不想那么早走。我说了想跟你一起。"
"我会想办法。"沈知澈说,"你也别急。还有一年,够我们准备很多事。"
陆烬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不确定的东西,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好。那我等你。"
沈知澈伸手,隔着车门和座椅的距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陆烬的脸被车里的冷气吹得微凉,但他贴上来的那个瞬间,嘴角的弧度放大了。
"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七月过了一半的时候,沈知澈在某天深夜收到了陆烬的一条长消息。他当时正在做物理竞赛的模拟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然后放下笔拿起了手机。
陆烬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沈知澈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听见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很多,像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知澈,我有点睡不着。今天我爸又说了出国的事,说帮我看了几所学校,美国东海岸的。他说那边教育质量好,气候也不错。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脑子里全是你。我想如果你也在那边就好了,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冬天里看雪。但是又想你留在更好的学校,不想你为了我将就。知澈,你说人为什么总是想这么多?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开心吗,为什么我有时候会害怕。"
语音到这里断了。沈知澈握着手机坐在台灯底下,耳边还残留着陆烬那段话的尾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没有回语音,打了一行字:"我现在来接你。"
消息发出去陆烬立刻回了一个问号。沈知澈已经翻身下床换衣服了,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穿过漆黑的走廊下到一楼。沈家的安保系统密码他知道,解了锁推开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夏夜的凉风灌了他一脸。
他叫了辆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陆家门口。他站在院门外发消息:"开门。"陆烬几乎是跑着出来的,还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铁门里面看着沈知澈,愣了两秒,然后拉开锁把人拽了进去。
"你疯了吧!大半夜——"
沈知澈站在陆家的院子里,月光把两个人都照得清楚。他看着陆烬惊慌的脸,伸手把他的头发拢了拢。
"你不是害怕吗?"沈知澈说,"我来了,你就不怕了。"
陆烬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月光底下他的眼眶慢慢变红,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什么都没说,扑上来抱住了沈知澈,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夏夜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柿子树,七月的柿子还是青的,藏在浓密的叶片中间。蝉歇了,四周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沈知澈抱着陆烬站在月光底下,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
"知澈,"陆烬闷在他肩膀上,"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越来越舍不得你。"
沈知澈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的地面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那就舍不得。我本来就是你的。"
陆烬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很亮。"那你要一直是我的。"
"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沈知澈没有回去。他睡在陆烬房间的地板上,陆烬把他的床垫拽下来铺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躺在地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知澈,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陆烬在黑暗里忽然问。
沈知澈偏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怎么突然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