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想到的。"陆烬的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掉进水里,特别深特别深的水,但是不害怕。水里面很安静,好像整个人都被包住了。"
沈知澈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陆烬的手指,握住了。"那是梦。梦是反的。"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
"不会。"沈知澈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比平时硬了一点,"不会。你别说这种话。"
陆烬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他。暗里他呼出的气拂过沈知澈的脸颊,温热的。"好,不说了。那你牵着我睡。"
沈知澈扣紧了他的手指。两个人之间那个枕头的距离在黑暗里消失了,陆烬挪过来贴着他的手臂,脑袋蹭在他的肩窝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沈知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到手臂上贴着的那一小片温热,像一团安静的火焰烧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海潮的声音从记忆里漫上来,这一次他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潮声底下有暗涌,有他以前没注意到的、更深处的动静。但他握紧陆烬的手,把那些暗涌压了下去。
天亮了之后陆烬先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沈知澈的手臂上,对方的呼吸还很平稳。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沈知澈的睡脸,晨光里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一片影。陆烬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幅度地凑过去,在他的嘴角印了一个吻。
沈知澈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陆烬被抓了个正着,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你醒了?"
"你亲我的时候就醒了。"沈知澈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但嘴角的弧度已经翘起来了。
陆烬把脸埋进枕头里哀嚎了一声,然后又被沈知澈从枕头底下捞出来。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里撞上,都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蒙,但都亮亮的。
"陆烬,"沈知澈说,"你昨天半夜那条语音,我跟你说。"
陆烬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你问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有时候会害怕。我告诉你原因。因为在乎,因为怕失去。我也害怕。"
陆烬把整张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了。他看着沈知澈,嘴唇微微张着。
"但你不用怕。因为我在。"沈知澈说,"你在,我也在。"
陆烬的鼻尖忽然就红了。他猛地坐起来,拿枕头砸了沈知澈一下,力度很轻。"沈知澈你干嘛大早上说这种话,我又要哭了。"
沈知澈接住枕头,也坐起来。两个人的膝盖在床垫上碰着,夏日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浮尘照成金色的微粒。
"哭就哭,"沈知澈说,"我在这儿呢。"
陆烬用枕头蒙住脸闷了一会儿,然后掀开来,眼眶红着但笑得乱颤。他伸手勾住沈知澈的脖子,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颊上又亲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沈知澈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了。"
沈知澈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发顶上。七月的晨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着这个早晨。
"不跑。"沈知澈说。
那天之后陆烬好像确实好了很多。他不再半夜发那种带着害怕的长语音了,又恢复了每天叽叽喳喳的轰炸式聊天。但沈知澈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留意过的细节。陆烬偶尔会在安静下来的间隙里走神,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表情变得很轻很淡。沈知澈每次都会在那时候叫他一声,他就会回过神来,冲沈知澈露出那个明亮的笑。
沈知澈没有问。他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深水,有些东西浮在水面上,有些沉在底下。他能做的是站在岸边,让陆烬知道他一直都在。
七月末的一天,两个人去了北城植物园。那棵陆烬去年秋天在银杏叶里摆出"SZC"字母的银杏树,现在正茂盛地绿着,树冠浓密得遮出一大片阴凉。陆烬站在树底下仰头看,嘴里说:"秋天来的时候肯定特别好看。"
"去年秋天你跟植物园秋游的时候,我还在香山上跑。"
陆烬转过头看他,笑得狡黠:"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吧。"
"不知道。"
"不知道?"陆烬凑过来,"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知澈想了想。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陆烬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伸手把陆烬肩上一片落叶拂掉:"除夕那天。"
陆烬微微睁大了眼:"那么早?"
"嗯。"沈知澈看着他,"你放焰火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以后每年除夕我都要跟他一起过。"
陆烬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到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过沈知澈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晃了晃。
植物园的深处有一条用石子铺的小径,两旁种满了紫薇和木槿,正值花期,开得热闹而长久。两个人沿着那条小径慢慢地走,手掌交握着在身侧晃荡,偶尔有花瓣飘落下来粘在衣服上。
"知澈。"陆烬一边走一边说。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今天。"
沈知澈侧头看他。
"我就是说,"陆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八月将近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暖金色,"今天特别好。我想让你记住这个好日子。以后万一有什么不好的事,你就想今天。想我今天有多高兴。那不好的事就没那么不好过了。"
沈知澈看着他。阳光和花影同时落在陆烬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认真描摹过的画。沈知澈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会记住。"他说,"每一天我都记住了。"
陆烬闭上眼睛笑了一下,睫毛扫过沈知澈的眉骨,轻轻的,痒痒的。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将尽的甜香。
那是七月三十一号,七月的最后一天。夏天还剩下最后一个完整的月份,八月的蝉鸣才刚刚拉开序章。沈知澈握着陆烬的手站在花丛里,觉得时间像手心传来的温度一样真实可触。他那时候不知道,八月会是转折的月份,会是某样东西开始发生变化的分水岭。
但他此刻只是握紧了陆烬的手,说:"走吧,前面还有花。"
陆烬睁开眼,冲他笑:"走。"
两个人并排沿着□□往前走,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身后,一长一短地交叠着。远处有鸟扑棱棱地从树丛里飞起来,划过碧蓝的天空消失在视野尽头。
夏天还长着。沈知澈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