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天,北城下了一场暴雨。
沈知澈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了,雨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水帘后面。他看了一眼手机,陆烬凌晨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下雨了,怕。"
沈知澈坐起来回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哑,像哭了很久。
"知澈。"
"我在。"
陆烬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呼吸声和窗外同样密集的雨响。然后他说:"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一个人在水里,周围全是黑的,找不到你。"
沈知澈握着手机,晨光被暴雨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傍晚。"梦是假的。我在。"
"我知道。但我醒了之后看外面下雨,就更害怕了。"陆烬的声音顿了一下,"知澈,你能不能来接我?就现在。"
沈知澈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说:"你等着。"
他换了衣服下楼,沈家的司机还没上班,他拿了车钥匙。他去年刚满十八就考了驾照,虽然沈宗明很少让他开,但此刻他没有犹豫。车子驶出沈家大门的时候雨水把前挡风玻璃糊得一片模糊,雨刮器开到最大档才勉强看清路面。沈知澈握着方向盘,雨幕把整条路变成了灰白色的隧道,他一路开得很稳,像那天从香山上跑下来一样,心里只有一个方向。
到陆家门口的时候沈知澈看见陆烬已经站在院门里面了。他穿着睡衣,没撑伞,站在雨地里浑身淋得透湿,像一只被水泡过的纸船。看见沈知澈的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身的雨水和凉气。
"怎么不撑伞?"沈知澈从后座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
陆烬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沈知澈的肩膀上。
沈知澈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布料被陆烬头发上的雨水浸湿了,他伸手把陆烬湿漉漉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他紧闭着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噩梦是什么?"
陆烬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说不清。就是水,很多很多水,我在里面浮着,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喊你的名字,没人应。"
沈知澈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湿透的睡衣感觉到他皮肤的凉意。他把他搂紧了,让两个人的体温在暴雨天里慢慢靠拢。
"你喊我,我就会应的。不管什么时候。"
陆烬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车窗外的雨从猛烈渐渐变小,从雨幕变成了雨帘,从雨帘变成了淅沥的细丝。他最后抬起头来,冲沈知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雨停之后天边露出的那一线光。
"走吧,我换件衣服,然后去吃早饭。我饿了。"
那天早上两个人坐在路边一家小早餐店里,陆烬面前摆着两屉小笼包和一碗豆浆,沈知澈面前是一碗白粥。暴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有人撑着伞从店门外走过,伞沿滴下的水珠在门口的石阶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陆烬吃得比平时快,腮帮子鼓着,像一只急着把东西藏好的仓鼠。沈知澈坐在对面看他,把粥碗里的咸菜拨到他碟子里。
"你慢点吃。"
陆烬咽下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饿了嘛。"他低头又夹了一个,忽然停住了动作,筷子悬在半空。沈知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店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陆烬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很细微,但沈知澈看出来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把筷子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你认识?"沈知澈问。
"嗯,我爸的助理。"陆烬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来接我的。可能家里有事。"
那个黑衣男人没有进店,只是站在门口等。陆烬快速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冲沈知澈笑了笑:"我先回去了。下午再找你。"
沈知澈点了点头,看着陆烬快步走出店门。那个黑衣男人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陆烬点了下头,然后回头隔着玻璃窗冲沈知澈摆了摆手。沈知澈也摆了一下。
车子开走之后沈知澈坐在店里喝完了一整碗粥。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云层厚而低,把天空压成了灰白色。他付了钱走出去,站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看着陆烬车子消失的方向。
从那天开始,沈知澈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陆烬回消息的频率变低了,以前几乎秒回的人现在有时候要隔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才回。电话过去大部分时候能接通,但陆烬的语气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像被什么东西耗着。
沈知澈问过他两次,陆烬都说"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你别担心"。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笑,但那个笑的厚度变薄了,像纸一样一捅就破。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知澈主动去了陆家。他在院门外按了门铃,出来开门的是周芸,她看见沈知澈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成了那种温柔的笑。
"知澈来了,小烬在楼上呢,你上去找他吧。"
沈知澈上了楼。陆烬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陆烬正坐在床上发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沈知澈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我消息。"沈知澈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面对着陆烬。
陆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几条沈知澈的未读消息。他"啊"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窘迫。"我没看到……刚才在发呆。"
沈知澈看着他的脸。半个月不见,陆烬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缺了很久的觉。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沈知澈的时候还是那种亮堂堂的、毫无保留的光。
"陆烬,"沈知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烬把手机放在一边,盘起腿坐在床上。他看着沈知澈,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最后说:"我爸在查账。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好像挺严重的。我妈这几天一直在打电话,他们不让我听,但我知道是出事了。"
"严重到什么程度?"
陆烬垂下眼睛,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抠着。"我不知道。但他们最近一直在说让我提前走,说八月底就走。越快越好。"
沈知澈的心脏沉了一下。"八月底?"
"嗯。"陆烬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里有东西在勉强撑着,"知澈,我可能等不到高三了。"
沈知澈伸手握住他抠床单的手指,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陆烬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地发抖。沈知澈把他两只手都拢过来,握紧了。
"我跟你说过,我会想办法。"
"可是来不及了。"陆烬的声音有一点哑,"我爸说那边已经办好了,签证、学校、住宿,全安排好了。我只要人过去就行。八月底的机票。"
沈知澈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陆烬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隐在暗处。他坐在明暗交界的线上,像那次在槐树底下表白时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表情里少了很多光。
"你不想去。"沈知澈说的是陈述句。
陆烬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沈知澈,眼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暴雨来临前被风搅浑的海面。
"知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
沈知澈把他拉进怀里。陆烬撞进他胸口的时候身体是僵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但沈知澈把他箍紧了,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摩挲。那根弦在一点一点地松开,陆烬的肩膀开始发抖,然后沈知澈感觉到自己胸口的布料潮了。
"你怕什么?"沈知澈低头问他。
陆烬在他怀里摇头,不肯说话。沈知澈没有逼他,只是抱着他坐在床上,外面蝉声嘶鸣,房间里空调嗡嗡地响着。时间在那种沉默里走得很慢,慢到沈知澈能清晰地感觉到陆烬每一次发抖的间隔在拉长,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稳。
"我怕没有你在的地方。"陆烬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埋在他胸口,模糊而潮湿。
沈知澈把他抱得更紧了。"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会去找你。"
陆烬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眶红的,鼻尖也红的,但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今天真正的笑。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你说话算话。"
"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