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澈在他家待到傍晚。陆烬的情绪缓和下来之后话又开始多了,拉着他看自己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各种他觉得重要的东西——那顶大草帽、海边的贝壳和照片、他俩之前的所有聊天记录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
"这个太重了。"沈知澈指着那沓聊天记录。
"不行,这个必须带。"陆烬把它按在行李箱底部,"你不懂,这是我最重要的财产。"
沈知澈看着他蹲在地上整理箱子的背影,夏天的傍晚从窗外灌进来,把一屋子的灰尘都染成金色。他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蹲着的陆烬。陆烬被他一抱没稳住往前趴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扭头看他:"你干嘛?"
沈知澈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了他头发上那种草莓味的洗发水。熟悉的气味,从去年冬天一直持续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
"没干嘛。"沈知澈说,"就是想抱一下。"
陆烬笑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那个怀抱里。
晚上沈知澈离开的时候,周芸在门口送他。她看起来比沈知澈上次见时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明显了许多,但她对沈知澈笑的时候还是很温柔。
"知澈,小烬的事,他跟你说了吧?"
"说了。"
周芸叹了口气,目光往楼上陆烬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他舍不得你。我看得出来。这孩子从小到大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就你一个。"
沈知澈站在门口,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柿子树青涩的气味。"阿姨,陆烬去美国之后,我会去找他。我会尽快。"
周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欣慰。她伸手拍了拍沈知澈的手臂,力道很轻。"好孩子。阿姨知道了。你们俩都好好的。"
沈知澈走出陆家院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陆烬房间的灯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朝他挥手。沈知澈抬起手摆了摆,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八月底的机票是二十五号。在那之前的十来天里,两个人几乎天天待在一起。沈知澈把集训的课请了假,沈宗明问了一句他没细说,只说"有事"。沈宗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又去了一次游乐园,又去了一次植物园,又去了一次城郊那条他们放过烟花的河堤。北城的夏天在八月的尾巴上开始显出将尽的颓势,傍晚的风里带上了初秋的凉意,树上的蝉鸣也变得稀疏而疲惫。
二十四号晚上,沈知澈和陆烬坐在河堤上。就是去年除夕他们放烟花的那段河堤,此刻没有烟花,只有月光和河水。河面被月光照得银白一片,平静地流淌着,看不出深浅。
"知澈,"陆烬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明天我就走了。"
"嗯。"
"你会想我吗?"
"每天都会。"
陆烬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月光底下很柔和。"我也会。我每天都会想你。我到了那边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每天给你打电话。时差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沈知澈偏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轮廓比年初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沈知澈伸手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耳廓,那里还是温热的。
"陆烬,你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等我过去。"
陆烬转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一整片月色。"等你。"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河堤上的风带着水草的气味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沉闷地碾过柏油路面。沈知澈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根线正在被拉长,被拉向一个看不见的方向。他不知道那根线有多长,但他知道另一头连着的人明天就要坐上飞机离开了。
"知澈,"陆烬忽然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的一个文件夹。封面是一个蓝色的图标,标题是"给沈知澈"。他点开,里面全是照片和视频。每一张都按照日期排好了,从去年九月军训的第一天开始,一直到昨天。
沈知澈翻了很久。每一张照片他都记得对应的场景:军训时两个人站在操场上的影子、香山上陆烬偷拍的背影、除夕夜河堤上的焰火、海边沙滩上写着"永远"的那两行字被潮水抹去前的最后一张特写。
"我走之后你如果想我了,就翻这个。"陆烬靠着他,声音很轻,"我存了一整年呢。"
沈知澈把手机还给他,没有说话。他把陆烬的手拉过来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月光明晃晃地照着两个人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交错着,在河堤的石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陆烬。"
"嗯?"
"我会很快去找你。"
陆烬侧过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沈知澈送陆烬回家,在陆家门口两个人都站了很久。月光把铁门的栅栏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陆烬站在其中一格月光里,仰头看着沈知澈,嘴唇微微抿着。
"知澈,"他说,"明天你不要来送机。"
沈知澈看着他。
"我怕我哭得很难看。"陆烬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薄,随时都会碎掉,"你就等我到了给你发消息就好。机场那种地方,不去也好。"
沈知澈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陆烬踮起脚,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身拉开了铁门,快步走进了院子里。沈知澈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光下的柿子树,消失在门厅的灯光里。
门关上了。
沈知澈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上楼的声音,然后二楼房间的灯亮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上映着那个熟悉的轮廓。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一排陆烬给的东西挨个拿起来看了一遍。白色贝壳、淡紫色海螺、九十九颗星星的玻璃瓶、那瓣已经干成褐色的樱花瓣、半截焰火棒、相框里的偷拍照。他把每一件都握在手里感受了一遍,然后放回原位。
手机在凌晨亮了一下。陆烬发来一条消息:"睡不着。你在干嘛?"
沈知澈回:"在想你。"
"那正好,我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沈知澈看着屏幕笑了笑。他又翻到陆烬今天给他看的那个相册文件夹,点开第一张照片,是去年九月军训第一天,陆烬站在四班队伍里回头偷拍的。照片上沈知澈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侧脸被九月的阳光照得清楚,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手机,躺到了床上。
窗外天色从墨蓝渐渐变浅,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泛白的晨光。八月二十五号来了。北城的夏天在这一天正式走到了末尾,空气里那些燥热在清晨的风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带着凉意的初秋气息。
沈知澈没有去机场。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车声,目光落在那排小东西上。手机安静了很久,然后终于在九点多的时候亮了起来。
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登机了。"
沈知澈回:"到了发消息。"
然后是漫长的安静。他握着手机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北城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蓝,万里无云的。一架飞机在遥远的高处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视野一端延伸向另一端,然后慢慢消散。
他看着那道白线消失的地方,把手机握紧了。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着他的腿侧,他掏出来,是那枚白色贝壳。他昨天放进口袋里就没有拿出来过,壳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凉手。
沈知澈站在窗台前,看着那道白线彻底消失的无垠天际。风声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八月末尾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等你。"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但他知道,有个人在万里之外也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