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落地的时候，北城是凌晨三点。
沈知澈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看见陆烬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里——一条消息，一张照片，和一行字："到了！"
照片拍的是舷窗外的一片陌生天空，云层很低，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停机坪上，亮的晃眼。沈知澈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能看见停机坪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镜头左下角延伸向远处。
他回了一条："到了就好。那边热不热？"
陆烬秒回："还行，二十多度，穿着短袖正好。你那边是不是半夜了？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醒了正好。"
"嘿嘿。那再跟你说会儿话。机场好大，我懵了，还好有人接。现在准备上车去学校了。知澈，这边的天真的好蓝。"
沈知澈躺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陆烬发了很多张照片，从机场大厅到车窗外的街景，再到新学校的宿舍楼外观。每一张都配着一两句简短的解说，像是怕沈知澈看不见他看见的东西。沈知澈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偶尔回一句"好看"或者"注意安全"。
最后一张照片是宿舍房间的内部。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口透进来下午的阳光，在地板上照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陆烬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那顶大草帽放在床头柜上。
"就这儿了。以后一年都住这里。"
沈知澈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阳光落在空荡荡的床板上，照出原木色的纹理。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挺好的。"
"是不错，就是缺了个人。"陆烬发完这条立刻又说，"但我很快就能习惯。等我安顿好了跟你视频。"
"好。你先休息。"
"嗯！你也睡！别熬夜了！时差的原因我这边是白天，你不用陪着。快睡吧知澈，我到了你该放心了。"
沈知澈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到枕边。窗外的北城夜色浓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路灯昏黄的光。他闭上了眼睛。
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再睡着。
时差这种东西看起来很薄，像一层透明的膜，但真正隔着它的时候才发现它有多厚。陆烬的白天是沈知澈的黑夜，陆烬的晚饭是沈知澈的凌晨。两个人找到的聊天窗口越来越窄，窄到只有每天清晨那半小时和深夜那半小时能碰得上。
沈知澈的作息变了。他以前雷打不动的十一点睡六点起变成了凌晨两三点才睡，为的是跟陆烬视频。手机屏幕里那个人的脸有时候因为信号问题卡成马赛克，但声音一直是清楚的。
"知澈你看见我新买的台灯了吗？"陆烬在视频那头把镜头转向书桌，一盏暖黄色的蘑菇灯立在桌角，"好看吧？我在超市挑了好久。"
"好看。"
"我昨天上课了，全英文的，我靠，那个教授讲话快得像机关枪。我大部分听不懂，坐在后面装懂。"
沈知澈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他看着陆烬在屏幕那头比手画脚地讲着上课的趣事，看着他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那顶大草帽挂在衣柜门上被灯光投出半截影子。
"听不懂就录下来，回来再听。"
"聪明！我怎么没想到。"陆烬拍了一下脑门，又凑近屏幕，"你那边是不是很晚了？你眼睛都红了。快去睡。"
"嗯。"
"等等。"陆烬把脸贴到镜头上，鼻尖在屏幕中央占了一大块，"睡前亲一下。隔着屏幕亲。"
沈知澈看着那个占满屏幕的鼻尖和半张笑脸，嘴角翘了一下。他也把手机举近了一点，嘴唇碰了一下屏幕冰凉的玻璃。
"好了，睡了。"陆烬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软软的，"知澈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之后沈知澈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视频时的那一小块温度，冰凉中带着一点余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北城的九月已经开始凉了，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冷而干燥。
陆烬不在的第一周，沈知澈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每天六点起床跑步，去上课，做竞赛题，周末去公司实习。他的效率比以前更高了，做题速度更快，错误率更低，连沈宗明都在某个晚饭时说了一句"最近状态不错"。
但只有沈知澈自己知道，他每个安静下来的间隙都在算时差。北城下午三点是陆烬的凌晨两点，他在那个时间会把手机调成静音。北城晚上十点是陆烬的早上九点，那是他一天里最盼望的时刻。
他学会了倒时差——不是他自己的，是陆烬的。他把陆烬的作息表抄在一张小纸条上压在桌面的玻璃板底下，旁边贴着那张登机时拍的照片。
九月中旬的一天，沈知澈在食堂吃饭。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餐盘，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但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陆烬十分钟前发了一张自拍，说"今天做了presentation，老师夸我进步了"。照片上他穿着白色衬衫，背景是教室的黑板，笑得很得意。
沈知澈看着那张照片，把自己的米饭吃完。旁边一桌有几个同班同学在聊天，声音很热闹地传到这边来。
"哎你听说了吗，四班那个陆烬转学了。"
"知道啊，去美国了。他之前不是天天来咱们班门口找沈知澈——"
"小声点。"
沈知澈继续低头吃饭，把那句话像没听见一样滤掉了。他把餐盘端起来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九月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边空旷得有些不习惯。以前陆烬会在食堂门口等他，有时候捧着两杯奶茶，有时候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冲他笑。现在已经没有那个橙色的身影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烬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中午吃的什么？发给我看看。"
沈知澈看着这条消息，举起手机拍了张食堂门口空荡荡的台阶发过去。对面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紧接着说："人呢？"
沈知澈回："在你不在的地方。"
陆烬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沈知澈点开，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知澈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要心疼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放假了回去看你好不好。"
沈知澈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陆烬回了一串感叹号。
十月的时候北城的秋天彻底来了。梧桐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陆烬的生日在十月十二号，沈知澈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装进一个纸箱里：海边的贝壳和一枚新捡的完整的海螺、一包他让周芸帮忙寄来的陆烬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一张手写的贺卡，还有一件他挑了很久的礼物——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北城的冬天冷，他想着陆烬那边到了冬天也会用得上。
生日那天凌晨，沈知澈卡着时差把视频拨了过去。屏幕上陆烬的侧脸在暖黄色的台灯底下被照得很柔和，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新买的毛衣，头发比走时长了一点，软软地垂在额前。
"知澈！"陆烬看见他的时候眼睛立刻亮了，"生日快乐——不对我生日你跟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