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念攸思索片刻,打算先去探探这座宅子外部:“那我先走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小孩摇头:“我走不了了,我被困在了这间屋子里。”
谢念攸疑心这是一个隐藏任务,她看了一眼窗外,太阳逐渐落下,夜幕很快就要降临。
她还是问了一句:“怎样你才能够离开这间屋子,才能够得到自由?”
“我不知道。”小孩的眼睛弯了弯,“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念攸剥掉外层那件红艳艳的嫁衣,从柜子里抓了件外袍穿上,她把头顶的凤冠拆下来,放在梳妆台上。
谢念攸想起那一面镜子,问小孩:“你在这个房间里面有没有见过一面很大的镜子。”
小孩依然摇头。
谢念攸从窗户跳下去之前,回看了一眼室内,小孩睁着无悲无喜的眼睛目送她,见她回头,对着她挥了挥手。
谢念攸:“那你在这里等我,我会带你出去的。”
说完,她跳了下去,身形隐匿在夜色里。
这间宅子很大,谢念攸循着声音往前厅去,宴会才刚刚开始。
宾客觥筹交错,举杯畅饮畅谈,她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出了故事的开头:
这家少爷快不行了,买个新娘冲喜,急急忙忙敲定了日子,甚至不是良辰吉日。
有宾客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叹道:“一会儿怕不是要下雨。”
另外一个宾客不知怎么地感叹上了:“新娘子也是可怜啊。”
新娘子谢念攸裹着长袍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转向另一边。
一个女眷压低声音对着同伴道:“听说这家不太平,每晚都能听到孩童的惨叫。”
嗯?
谢念攸支棱起耳朵,慢慢往那边凑。
“据说每天都要抽取那孩童的血入药,小小年纪头发全部白了。”
“作孽哦。”
“这新娘也是遮着掩着不让人见,谁知道这家又听信了什么巫蛊之术,快吃完赶紧走吧,这里待得我心慌。”
谢念攸第一时间想起了那个头脸都被裹住的孩子,心下不安,她决定还是得回婚房去看一看。
死就死吧。
她咬了咬牙,往后宅奔去。
她赶到婚房的时候,孩童的手正按在那个装手骨的盒子上,一抹亮绿色从小孩的指尖漂浮,刹那间,盒子燃起火焰。
他抬眸见到谢念攸惊愕的目光,笑了笑,声音柔软:“姐姐你怎么又回来了呀?说了回来会死的呀。”
谢念攸的视线从他那一头银白的头发滑到他手臂上的伤口,嗓音干涩:“你在做什么?”
小孩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压抑着胸腔里的闷意,他指尖死死攥紧那个盒子,狠狠将其贯在地上,火苗沾染上地上的碎布,汹涌地蔓延开。
他垂眸望着地上的熊熊火苗,眼底情绪翻涌,声音不再是稚嫩的童声,而是恢复成了原本的声线,怨恨回荡在婚房内。
“这一家人囚禁我,夜夜将我拖出来抽筋扒骨,就为了给这家的少爷续命治病。”
“可他们不知道,桃树是木头做的,没有筋骨,他们把我烧成草木灰……他们全都该死!”
“我原本想放过你,但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他寥寥几句话,勾勒出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的结尾,好像就在此刻了。
谢念攸喃喃着他的名字:“花信……”
“什么?”花信的情绪剧烈颤动,泪水混着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身形变化,成人的身躯妄图破土而出,但却一直被压制,直到他一口鲜血呕出来,彻底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
谢念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说就你这样还放过我?
她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冲过去把他抱起来,轻飘飘的仿佛只有一具骨头的重量。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喊:“起火了,快救火!”
孩童软软地倚在她怀里,眼睫无力垂落,微弱的气息拂过她衣襟,轻声发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念攸抽空看了一眼:“你的名字啊,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他说。
他在这座宅子里化形,又被困在宅子里,每天死了活活了死,被割开皮肉放血,被扒皮抽骨,被烧死,永远也不得解脱。
直到今天,他旁观了一场骗局,看着跟他一样的祭品被送进来,他在她身上获得了一丝灵气,够他引火毁灭这一切了。
在下定决心之前,他看着那张茫然的脸,鬼使神差地想要帮她一把。
他以为自己在帮她,可她却跟他说在这里等她,会带他出去的。
她真的来带走他了。
谢念攸停下脚步,语气难得郑重:“花信,你记住,你叫花信。”
“花信……”他嘴里念着这句话,慢慢的,身体变得透明,一阵风吹过,他变成一阵桃花飘远了。
谢念攸怔怔地停下脚步,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你说的那面镜子我见过,在那间屋子里的床底下。”
她原本有些惆怅的心瞬间变得无语了,转头又往回奔。
镜子放床底,阴不阴啊。
火势已经很大了,滚烫的火光撕碎了沉沉夜色,舔舐着雕花木梁、红绸与满园喜色。
残存的喜纸在火中卷曲,燃尽,化作漫天纷飞的焦红碎絮。
不少人聚集在一起灭火,有人在门口呼天抢地。
突然,一道影子从她们旁边闪过,抢走沾了水的布料,直直扑进火场里。
呛人灼热的浓烟弥漫,原本整洁的婚房陈设尽数崩毁,谢念攸在火场里艰难行动,她绕开倒塌的房梁,寻找着那面镜子。
她通过那面镜子进来,也只能通过那面镜子出去。
果然,房间里只有一处没有被火笼罩,散发着柔和亮光,谢念攸猛扑过去,一头栽进镜子里。
铜镜表面掀起层层扭曲的黑雾,将她吞噬。
三人在房间里等的百无聊赖,突然镜面重新炸开光晕,应握住手里的剑,止也目光灼灼盯着镜子。
一人重重从镜中滚出来,跌在地上。
谢念攸视线被浓烟熏得模糊,头晕眼花间,被一双微凉的手扶住。
被火燎过的发烫的皮肉被安抚,她抬眸,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眼睛。
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第一次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铺直叙地望着她。
谢念攸内心有太多疑惑想要问出口。
她想问他那么渴望自由,为什么不离开?还想问当年她离开之后他又经历了什么?
她想问的太多太多,但系统的声音响彻三人的脑海。
[恭喜探险者成功完成任务,获得“阶段任务提示碎片”×1。]
[恭喜探险者成功完成任务,获得“世界真相碎片”×1。]
谢念攸脸上的表情太好懂了,花信握着她的手越攥越紧。
他扯了下嘴角:“你又要走了吗?”
止和应已经顺着窗户跳下去了,她看着地上那个明晃晃的离开箭头,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花信落在床上的凤冠上,恍然发现那是她在年幼的花信面前戴过的凤冠。
身上的嫁衣,也是她曾经穿过的。
花信放开她的手:“你走吧。”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站在房间里静静朝她挥手的小孩,眼神只剩一片荒芜的空茫。
谢念攸想起约会外游戏内的花信,说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跳下窗户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花信站在床边,见她回头,对着她挥了挥手。
窗外明月如钩,谢念攸转身跳下去,身形消散在风里。
夜风轻柔,吹过花信的脸颊,把他的头发吹拂开,他看向窗外的月亮,又看向那面已经空无一人的镜子。
他伸出手,一枚桃花瓣从他手中飞出,击碎了那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