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各路妖族首领依次上前敬酒寒暄,白砚行端着酒杯一一应付。
一个熊妖首领端着酒碗凑过来,那张布满褐色短毛的脸上堆着笑,“狐王!许久不见,气色更胜从前啊”
白砚行举杯碰了一下,“熊王客气了。听说贵族的灵矿今年又出了新脉?”
熊妖首领的笑容僵了一瞬,飞快地摆手,“哎哟,那都是小道消息,不提不提。”
白砚行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一眼看得熊妖首领后背冒了层冷汗,祈温尹在旁边目睹整个过程,心里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
这么大的威严!
几轮寒暄过后,白砚行招了招手,示意南浽到跟前来。
南浽顶着祈温尹的小身体,从人群中挤过去,站在高台下方,白砚行弯腰,将他轻轻一带拎上了高台,让他站在自己身侧。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白砚行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这是我的崽子,祈温尹。”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目光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更有甚者带着藏不住的嫌弃。
半妖。
仙门剑修的血脉。
狐族未来的小殿下身体里流着一半人类的血。
祈温尹站在台下,清楚地看见几个狐族长老的目光。
那几位坐在白砚行下手位置的老狐妖,面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但眼神里分明写着看不起。
南浽站在高台上,被数百道目光注视着。
他低下头,用祈温尹那张小圆脸面对众人,然后笑了一下,不卑不亢,既没有讨好的意思,也没有闪躲的意味。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童稚的清亮,“见过各位长辈。”
四个字,不多不少,祈温尹在台下又差点鼓掌。
酒过三巡,坐在白砚行左手第一位的老狐妖放下了酒杯,清了清嗓子。
他须发皆白,眼角布满深纹,是狐族资历最老的大长老。
“王。”大长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周围几桌的声音都低了下去,“老臣斗胆问一句。王今次回妖市,打算停留多久?”
白砚行端着酒杯,连眼皮都没抬,“看情况。”
“王这些年,在妖市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大长老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但字字带刺,“各族事务堆积如山,老臣们年事已高,有些事情实在力不从心。王若能在妖市多留些时日,也好让老臣们有个主心骨。”
这话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只有一句。
你老不在妖市管事,我们很为难。
祈温尹站在台下,感觉到空气微微绷紧了。周围几桌的妖族首领们都放慢了喝酒的动作,耳朵竖着朝这边倾。
白砚行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终于抬起眼来,看向大长老,嘴角还带着笑,但那双狐狸眼里什么笑意都没有。
“大长老的意思是,我不在妖市的时候,你们办不成事?”
大长老的胡须微微一颤,“老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大长老顿了一下,他旁边的二长老这时候接过了话头,更圆滑了一些,“王莫怪。大长老的意思是,王毕竟是我狐族之主,族中大事小情都需要王坐镇。这些年王长居仙门地界,族中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二长老说到这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高台旁边的方向,那里站着祈霜樾。
那一眼很快,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殿内的气氛又冷了一度。
白砚行的睫毛垂下来,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说话,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然后南浽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在高台边缘,对着底下那几位长老的方向,用祈温尹那副清脆的童声不紧不慢地开口,“大长老,二长老。”
两位长老同时抬起头看他。南浽双手背在身后,站得板正,“父亲不在妖市的时候,我听说是大长老代管狐族事务的。如果大长老觉得力不从心,为什么不早说呢?”
殿内更安静了。
一个小崽,年龄估计还没有几位的零头大,就这样站在高台上,对着狐族最德高望重的两位长老说出了这句话。
大长老的眉毛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说“我没有力不从心”,那方才的话就成了自打嘴巴。
说“我确实力不从心”,那等于承认自己无能。
南浽又补了一句,语气天真,“大长老若实在是太忙,可以让父亲安排别的长老分管一些事务的。我听说三长老和四长老身体都还挺硬朗的。”
三长老和四长老正坐在旁边吃席,忽然被点名,同时抬起头来,表情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大长老的脸色变了变。
一个小崽子的几句话,轻飘飘地把他多年稳固的权力结构撬开了一道缝。而且还用的是“心疼大长老太累”的名义,让人挑不出毛病。
白砚行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站在自己腿边的南浽,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他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写着干得漂亮。
祈温尹站在台下,看着南浽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三言两语就把大长老堵得哑口无言,想起之前和他斗的时候,他抛出的话也总是让人接不上了。
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