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一遍。

酸。软。骨头缝里都是沉甸甸的倦意。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被子的边缘，触感陌生——比他训练室里那条军用绒毯软太多了，是某种滑而凉的料子。

他睁开眼。

灰白色的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灰色的墙面，看不出材质。房间比他之前待的那间训练室大了将近一倍，床也大了一倍。窗帘是半拉的，外面的光透进来，柔和得不像塔台的冷光灯。

然后他侧过头。

陆谨言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制服换了一套新的，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银色徽章在光下泛着微芒。他察觉到裴野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

裴野的肩膀猛地一缩。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颈侧的肌肉绷了一瞬。但陆谨言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放下文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野。

裴野咬了咬牙。他用了半秒钟让自己呼吸平复下来，又用了半秒钟把那种想往后缩的本能摁死。他撑着床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上一片青紫交错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表现出什么，只是把被子重新拉上来，漫不经心地盖到胸口。

“醒了。”陆谨言说。

废话。裴野翻了个白眼。他的喉咙干得厉害，开口之前先咳了两声。

“……你把我弄哪儿来了？”

“我住的地方。”陆谨言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从今天起你住这儿。隔壁是你的房间。”

裴野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还有点儿抖。他仰头灌了半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抹了把，然后抬眼瞪着陆谨言。

“凭什么？”

“凭你的精神海现在是我的。”陆谨言语气平淡，“塔台记录在案，哨兵裴野与首席向导陆谨言已完成强制精神结合，后续训练及生活起居全部由首席向导全权接管。”

裴野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水差点晃出来。

他想骂人。但他突然发现，他的精神海里安安

静静的，那些之前一直在翻涌暴动的东西全被抚平了，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所有锋利的边缘。那种平静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点慌。

陆谨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所想。

“结契之后，你的精神海不会再暴动。”他说，“前提是你按时接受日常疏导，配合训练，不擅自——”

“行了行了。”裴野把空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打断他，“知道了。”

陆谨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这个没礼貌的打断，转身朝门口走去。

“收拾一下。半小时后下楼吃早饭。”

门关上的时候，裴野一个人坐在床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针眼的淤青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口底下那片他一直以为会永远狂躁下去的东西，现在变得安安静静。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操。

—

接下来几天，裴野发现陆谨言很忙。

塔台出了一件大事。裴野是从走廊里那些三三两两议论的士兵口中拼凑出全貌的——北境的朔风军团换了新统帅，那个叫贺云峥的疯子一上任就撕了与塔台签了三年的停战协议，三天内连拔塔台在边境的七个哨站。塔台管理层紧急召开战略会议，首席向导陆谨言被要求全程参与战术规划。

“首席这两天每天都凌晨才回。”厨房的阿姨把早餐端给裴野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您住进来之后，他回来得更晚了。”

裴野坐在餐桌前，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了一盘子。

“他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吃饱了。”裴野把叉子往桌子上一搁，站起来走了。

他出了门就漫无目的地在塔台里转悠。陆谨言确实没空管他——之前每天雷打不动的晨间疏导取消了，晚上那顿压制训练也停了。裴野有一搭没一搭地逛到了训练场，里面有人在打模拟对抗，他靠在门边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哟，这不是裴野吗？”

他刚走到拐角，就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