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动了动嘴唇:“我……管他是谁的人——”
“你打了六个人。”陆谨言打断了他,“全部挂彩。三个轻度脑震荡,一个鼻骨骨折,一个手腕骨裂。医务组至少调四个人来处理他们,后勤组要填六份事故报告,人事部明天一早就要来找我谈——”
他往下压了压,鼻尖几乎对上裴野的鼻尖。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却沉得像压顶的黑云。
“裴野,你打爽了。我今晚的工作量多了四倍。”
裴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偏开视线,终于不笑了。
精神海里的压迫感忽然撤去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仍然稳稳压着。陆谨言直起身,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退后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今晚的疏导取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有六天禁闭期。这六天你自己待着,想清楚再出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裴野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哑哑的,还带着没喘匀的气息。
“……那我晚饭呢?”
陆谨言停了一下。
“厨房阿姨会送。”他没回头,“但我不回来吃。”
门关上。
裴野一个人歪在沙发上,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精神海还残留着被捏过的余痛,酥酥麻麻,像被攥红的手印慢慢褪色。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六天就六天。谁怕谁。”
—
六天时间。
裴野把沙发靠垫拆了又塞,塞回去了又拆。
第一天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脚看电视,塔台内部的新闻频道滚动播放北境战况,他换了个台看综艺,笑了一个下午。第二天他把整个住处逛了一圈,发现陆谨言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什么都没有,厨房的灶台干净得像从没用过。第三天他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花纹,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放弃了。第四天他在客厅的地板上做了几百个俯卧撑,做完觉得没意思。第五天他把冰箱里那几瓶矿泉水摆成金字塔又推倒、摆成直线又踢散。第六天他趴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一动不动躺了几个小时。
厨房阿姨每天按时来送一日三餐,裴野问她陆谨言在哪。
阿姨说:首席忙呢,北境那边情况不太好。
裴野哦了一声,埋头扒饭。
到第六天傍晚,禁闭时间到了。门锁咔嗒一声弹开,裴野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到门口。但走廊上空荡荡,没有人。
他站了几秒,把门关上了。
又过了一天。
裴野终于忍不住了。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在塔台里晃了一圈,抓住了一个认识的后勤兵。
“陆谨言呢?”
后勤兵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您不知道?首席前天就带人赶去北境前线了。朔风军团在青藤关那边集结了主力,塔台这边的战略规划小组直接去前线指挥了,首席随行。”
裴野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插兜,偏了偏头。
“……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战况顺利的话,一两天。不顺利——”
后勤兵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裴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住处。他在塔台的训练场里待了一整夜,把对抗模拟器的难度调到了最高。凌晨四点他躺在地板上喘气,盯着头顶嗡嗡响的灯管,精神海里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波动——很轻,像远方的潮水碰到了海岸。那是结契之后他与陆谨言之间多出来的一根看不见的线,他之前一直忽略它,但此刻它轻轻地颤了一下。
裴野闭上眼睛。
第二天中午,塔台的内部广播忽然响了。播报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松快:“北境青藤关战役结束,塔台方面已成功击退朔风军团主力,首席向导陆谨言于今日上午返程。”
裴野正在食堂吃饭。勺子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舀汤。
下午三点,住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野在沙发上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他听见门响,抬眼看了过去。陆谨言走了进来,制服还是走之前穿的那套深灰色的,但上面多了很多褶皱,袖口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肩章歪了一边。他的脸色比走之前白了几分,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嘴唇略微有些干燥。
他看见裴野坐在沙发上,走过来。在茶几旁边站定,低头看着沙发上翘着腿啃苹果的裴野。
“禁闭结束了?”
废话。裴野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嗯了一声。
“想清楚了?”
裴野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他偏着头,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想说“想清楚什么”,或者“没什么好想的”,但他还没开口,视线就不自觉地滑到了陆谨言的制服上——袖口的暗褐色,肩头的褶皱,还有左侧腰侧那块不太明显但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块的区域。
他把苹果放下。
“想清楚了。”他开口,嗓音有点懒,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回到陆谨言的脸上,“不就是打架嘛,以后不打了。”
陆谨言看着他。
“然后呢?”
“什么然后?”裴野耸肩,“还要我写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