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出城的消息是柳儿带来的。
她端着一叠绣好的帕子进绣房,在沈昭宁旁边坐下,把帕子一张一张叠好放进竹篮里。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话让沈昭宁手里的丝线停了一瞬。
"车马巳时出的城门。管家说今晚不回来。"
沈昭宁继续分线,把一根鸦青丝线从缠在一起的线团里抽出来。"几个人?"
"四个。两个护院,一个车夫,一个随行的小厮。书房留了老周看门。老周酉时去厨房端茶,酉时一刻回来。"
"新守卫呢?"
"今天不换班。搜检打乱了排班,今晚只有老周一个人守书房。他酉时去端茶,书房空一刻钟。"
沈昭宁把鸦青丝线放到对应的那一堆里。一刻钟,从偏院到书房要穿过甬道、经过花园假山、拐进书房后窗那条小路。快走的话,来回半刻钟。她有一刻钟在书房里。
"后窗的栓子。"
"还是坏的。我昨天擦窗的时候检查了。"
柳儿把最后一张帕子叠好,站起来,端着竹篮走到管事娘子面前。管事娘子翻了翻帕子,说了句"针脚还行"。柳儿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绣架前。
两个人隔着半个绣房,没有再说话。
沈昭宁把今天的线全部分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收拾好工具,走出绣房。甬道上还是湿的。下午下过一阵小雨,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混着厨房飘来的柴火烟气。她走得很慢,把从偏院到书房的路线在脑子里再走了一遍。
偏院出来,左拐,经过柴房。经过那个岔路口。往右是正厅,往左是花园。走左边。花园里的桂花树还没到花季,枝干光秃秃地戳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假山在花园最深处,假山后面有一条小路,铺的是碎石子,踩上去会响。所以要踩在路边草丛里。草丛是湿的,但不会出声。小路走到头是书房的后窗。后窗对着花园最偏僻的角落,一棵老松树挡了大半视线。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后窗的栓子是坏的。柳儿故意没修。推开窗户,翻进去,脚下是一张矮几。矮几上不能踩。上面有茶具,踩翻了会响。要踩在矮几旁边的地板上,那块地板柳儿说是实心的,不会吱呀。
书架在书房右侧,从后窗到书架要走五步。书架第三层。《大梁律》,把书往外拉。暗格弹开。莲花铜钮是备用的。如果暗格的弹簧卡住了,按书架右侧的莲花铜钮。按到底会响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书房里会很清楚。所以按之前要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
账册在暗格里。蓝色封皮。四十来页。六封信。全部盖着兵部的印。
沈昭宁把这些步骤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拐进了偏院的夹道。
翠儿来送晚饭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沈姑娘,你今天脸色不好。"
"没睡好。"
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碗旁边,不是杂粮馒头。是一小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纸已经被糖浸透了,透出暗黄色的糖渍。
"上次你说帮我带。我今天在厨房灶台上找到的。张妈妈藏了一罐子,我偷了一小块。"
沈昭宁看着那块麦芽糖。糖被压扁了,边缘碎了一圈,粘在油纸上。翠儿把它从厨房灶台揣进袖子里,走过半个萧府,塞在一碗白粥旁边。只因为沈昭宁上次说帮她带一块外面的糖。
"你不吃?"
"我吃过。"翠儿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偷了两块。一块我吃了,一块给你。"
她说完就跑了,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沈昭宁把麦芽糖拿起来,糖在指尖上粘了一下。她把糖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麦芽糖那种粗粝的甜,不是白糖的甜,是熬了很久、熬到有点焦苦的甜。
她把粥喝完,把碗筷放回食盒,然后走到窗边,从窄缝里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整座府邸黑得像泡在墨汁里。远处正厅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老周在守夜。再过一个时辰,酉时,老周会去厨房端茶。
酉时。
沈昭宁在黑暗里坐着,等。没有点油灯。点灯会让人知道她还醒着。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数自己的呼吸。进府第几天?第六天。第六天晚上,她要进萧衍的书房偷账册。三天前她还在马车上醒来,摸到一双陌生的手。现在这双手要去开一个暗格。
时间到了。
她站起来,把鞋带系紧。青布鞋的鞋底还是那么薄,能感觉到砖面上每一道不平整的纹路。她拉开门,闪进夹道。夹道里很黑,只能靠墙面的触感来分辨方向。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正厅方向有脚步声,不是往这边来的,是往厨房方向去的。老周去端茶了。一刻钟开始计时。
她穿过花园。桂花树的黑影在夜色里像几根枯骨。假山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更深的黑。她踩进草丛,湿草叶擦过裙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碎石子路在脚边泛着暗暗的白。不能踩。她沿着草和碎石的交界线走,一步一步,像走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
松树。松针在脚下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把脚步声全部吸掉了。后窗就在松树后面。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白窗纸,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老周走的时候没有吹灭书桌上的灯。
沈昭宁把手放在窗户上,轻轻推了一下。窗户没动。她加了一点力,还是没动。栓子是坏的,但窗户可能被下午的雨泡涨了。她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整个手掌的力量。窗户往外弹开了一条缝,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她停住了。手按在窗框上,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她把窗户推开到刚好能侧身挤进去的宽度,双手撑住窗台,翻进去。落地的瞬间脚踩在了矮几旁边的地板上。实心的,没有吱呀。她蹲在矮几旁边,让眼睛适应书房里的光线。
书桌上的油灯把房间照了个半透。书架在右侧,高得几乎碰到天花板。上面三层是书,下面两层是卷轴和匣子。书架第三层。《大梁律》。暗红色的书脊,烫金的字,在灯光里泛着暗哑的光。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书上。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往外拉。
咔哒。暗格弹开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书房里像有人敲了一下桌子。沈昭宁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三秒。没有脚步声。她把手伸进暗格,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布的质感,硬的边角。她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