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阿柘什么时候买的糖,也不知道阿柘为什么要买糖。阿柘从来不爱吃甜的,七福每次端桂花糕给他,他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但他抽屉里藏了一包芝麻糖。苏惊时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芝麻的香味还在。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有一次阿柘替他去巷口买药,回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他问买了什么,阿柘说没买什么。那时候他以为是北朔的密信,没有追问。现在他知道不是了。不是密信,是一包芝麻糖。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苏惊时把剩下的糖包好放回抽屉里,和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细密的雨幕,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那个人不会表达。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笑,不会在离别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一声“后会有期”。但他会劈柴,会留字条,会在被七福追问的时候憋出一句“跟村里的孩子抢糖吃”,会在雪夜里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大氅站很久。苏惊时发现,他记不得阿柘说过的任何一句完整的、温柔的话——因为阿柘从没说过。他记得的全是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正因如此,才格外沉重。
雨停了。苏惊时站起来,推开书房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窗台上有一片被雨水打落的嫩叶,大概是刚从海棠树上飘下来的。他捡起那片叶子,拇指轻轻擦去叶面上的水珠,放在窗台上,然后探身把窗户重新合上。这时他看见后院里七福正和春喜说着什么,大概是商量晚饭做什么,七福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动作夸张得像是接到了军令。老赵在廊下搬了把矮凳坐着剥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来,被细雨打散,飘不成形。
苏惊时看着这个画面,心里那种酸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在大理寺的时候,每天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出去,而是这个小院会不会散。现在它还在。只是少了一个人。他把那片嫩叶夹进随手拿起的一本书里,走出书房,往后院走去。
那摞柴还在。他弯下腰,拣了一根劈得最直的木柴,拿进了书房。老赵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少爷拿着一根柴火进了书房,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他揉了揉眼睛,问七福:“少爷拿柴火干什么?”七福正端着一碟咸菜往书房走,头也不回地说:“大概是想劈柴了吧。”
七福把咸菜放在书房的茶几上,看见苏惊时把那根木柴搁在了书架最上面一层。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高矮一致,连书脊都对齐了——这是阿柘当初擦书架的时候码的,苏惊时一直没有动过。现在那根木柴搁在书脊顶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七福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端着空碟子出去了。
苏惊时把那根木柴往里推了推,让它靠稳,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书架上多了一根柴,整个房间的气场好像就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书架终于不空了他知道这不是事实。书架从来都不空,上面塞满了《吏部则例》《南楚舆图志》和历年考功档案。空的不是书架。但他不想往下想了。
这一夜苏惊时难得睡了个好觉。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蒙蒙亮。醒来的时候他在枕头上发现了一根自己的头发,拿起来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又放回了枕边。他想,掉头发总比掉眼泪好。
他推门出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赵还没起,七福在厨房里悉悉索索地生火。他走到后院,在阿柘曾经劈柴的那块砧板前站定。砧板上落了一层薄霜,木纹被斧刃劈出了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苏惊时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木纹,然后站起来,转身回书房。他在书桌前坐下,终于在那张空白了一上午的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不是公文,不是便签,是一句诗。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耳廓微微发红。他写的是:春到江南草木知,唯有海棠开最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