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朝会。
天还没亮苏惊时就起了身,换上那身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色官服,对着铜镜正了正冠。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眼温润,神情平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伸手摸了摸镜子边框上那道细小的裂纹,那是去年阿柘擦窗户时碰掉的,阿柘笨手笨脚地站在凳子上,窗框掉下来,镜子也跟着遭了殃。苏惊时当时站在廊下笑了一声,阿柘的耳根子红透了。现在那道裂纹还在,镜子也没换,只是每次看到的时候,心里会钝钝地跳一下。
朝会上,驸马案的余波仍在持续发酵。大理寺卿自请致仕的奏表被天子留中不发,既没说准也没说不准,悬在半空中,晾得满朝文武心里打鼓。但真正让所有人绷紧神经的,是另一件事——北朔使团在边境遭遇马匪,副使重伤,正使上书南楚朝廷请求彻查。这道文书昨天下午才到礼部,今天一早就被端上了朝堂。
苏惊时站在六品官员的队列里,位置靠后,离殿门不远。早春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垂着眼睫,听着前面几位尚书的陈奏。户部说今年春税减免太多,国库吃紧;礼部说北朔使团的事需要谨慎处置,不宜激化矛盾;兵部说北境防务需要增拨军饷,否则难以应对北朔可能的异动。天子高坐在御案之后,龙袍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看起来在认真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但坐在离御案最近那张椅子上的李承钰知道,父皇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李承钰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端坐在御案左侧,姿态端正,神情专注,和往日那个张扬恣意的端王判若两人。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御案上那叠奏疏,每一次轮到大理寺的事务时,他便会起身答话,条理清晰,分寸得当。驸马案之后,大理寺卿的位置空悬,寺内日常事务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他接住了。不仅接住了,还处理得滴水不漏。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有人在心里掂量——端王今年二十四岁,正是一个皇子最有作为的年纪。陛下让他协管刑部与大理寺,又让他督办驸马案,这分明是在历练。可历练之后呢?东宫之位空了三年,陛下从未明示过属意哪位皇子。端王眼下风头正盛,看上去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之遥。
但苏惊时不这么想。他站在队列末尾,远远望着李承钰在朝堂上对答如流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不安。他说不上来这种不安来自何处——或许是因为他在吏部待了三年,见过太多官员的起落,深知越是接近权力中心的位置,风就越大。又或许是因为他比旁人更了解李承钰的性子。李承钰不是一个能被规矩框住的人,他在朝堂上表现得越完美、越无懈可击,私底下就越压抑。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苏惊时走在人群里,听见前面两个兵部的郎中在低声议论。“端王殿下今日在朝上应对如流,比去年沉稳多了。”“那是自然,驸马案这么大的案子都办下来了,还能不沉稳?”“不过话说回来,五皇子今日怎么没来?”“说是身子不适,告了假。”
五皇子。苏惊时的脚步微微一顿。五皇子李承璋今年十九岁,是天子最小的儿子。这位五皇子在朝中存在感极低,低到苏惊时在吏部待了三年,一共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去年冬至的祭祀大典,一次是前年的春宴——那还是远远地在人群里晃过一眼。不像二皇子李承钰那样光芒四射,也不像三皇子那样热衷于结交朝臣,五皇子像是一株长在深宫角落里的植物,安静得几乎被人遗忘。但苏惊时记得一个细节。去年他在吏部整理宗室档案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过五皇子的履历——李承璋十五岁入弘文馆,师从当世大儒顾崇文。顾崇文是天子钦点的太子师,本朝唯一一个以布衣之身入弘文馆的讲学。先太子病逝之后他便不再讲学,但天子没有让他离京,而是让他留在弘文馆“待诏”。一个已经赋闲多年的太子师突然收了一个新学生,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收得如此低调,连朝中都没几个人知道。
苏惊时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多想。朝堂上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是他入仕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教训。李承钰对他说过“翻不了案”,他记在了心里。能压住端王的人,朝中没有几个,而永宁长公主只是其一。也许还有其二。也许其二就坐在那把龙椅上。
李承钰从朝会上退下来之后直接去了大理寺。他批了半天的公文,和几个寺正商议了北朔使团遇袭案的处置方案,又把驸马案的终审卷宗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案头的茶早已凉透,侍从换过三次,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渴,是忘了。他最近总是忘了很多事——忘了吃饭,忘了休息,忘了母妃昨天托人带的话让他进宫一趟。但他记得很清楚的事情也有一件。他想见苏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