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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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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桌上的马鞭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初春的夜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被细刀子刮过。他翻身上马,没有带侍从,一个人策马往城东的方向骑去。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找到——从大理寺出来沿着长安街往东,过四座坊,在甜水巷口右拐,第三棵槐树旁边的门就是苏宅。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路过巷口那家烧饼摊时,他闻到炭火的香味——苏惊时以前跟他说过,这家烧饼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每次下值都会买两个,一个趁热吃,一个留着当宵夜。李承钰当时笑他一个堂堂六品主事过得比平民还节俭,苏惊时只是笑了笑,说习惯了。

他在苏宅门口勒住了马。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大约是门房里的老赵还没睡。书房那扇朝北的窗户也亮着灯,苏惊时还没有睡。李承钰坐在马上,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今天朝会上有人弹劾长公主,被他压下去了;想说北朔使团遇袭的事查出了新的线索,可能跟北境边军有关;想说父皇留中大理寺卿的辞呈已经五天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说他今天午膳时在偏殿碰见了五弟,对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对他笑了笑,说了句“二哥辛苦了”,那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却让他从脊背凉到了脚跟。但他最想说的,其实只是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我今天很累,想见你一面。

他把马鞭握在手里,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最终还是调转了马头。不是因为不敢敲门,是因为他知道苏惊时的灯还亮着,是在处理公务,也可能是在看窗外。苏惊时总是在看窗外。窗外有那棵老海棠,有阿柘劈的柴。他不想打扰苏惊时看窗外的时间。这是他留给自己的、不能被任何人占据的片刻。李承钰策马离开的时候,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骑出去一段距离,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颗悬在夜色里的孤星。

他转回头,扬起马鞭,策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月光洒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把他远去的身影拉成了一根极细极长的丝,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断。

同一个夜晚,苏惊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公文,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很久。方才马蹄声在巷口响起的时候他就听见了。那声音不急不缓,节奏沉稳——不是邮差,不是更夫,不是赶夜路的商贩。是李承钰。他知道那匹枣红马蹄铁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去年冬天,他在大理寺的厢房里,隔着厚厚的院墙,就是靠这个声音判断来人是端王还是寻常差役。

苏惊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推窗去看。只是握着笔静静地坐着,直到听见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方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什么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是如释重负,不是遗憾,更不是期待。只是一种接近于“果然如此”的确认。李承钰在克制,他看得出来。这位天潢贵胄从前绝不会在门口停马而不敲门,他只会直接推门进来,歪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苏惊时,陪本王喝茶”。

现在不一样了。驸马案改变了很多东西,不只是朝堂的权力格局,还有李承钰这个人。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不敲门,学会了在巷口张望片刻然后默默离开。这种改变让苏惊时心里某处微微发紧。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知道,让一个从不克制的人学会克制,只有一种可能——他怕失去。

苏惊时将手中的公文翻过一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月光洒在案角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阿柘留下的芝麻糖还剩三块。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软塌塌的。他想,甜的东西让人快乐,阿柘不爱吃甜,大概是因为他不快乐。他想起二皇子在巷口停马的声音,又想起阿柘劈柴的声音,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脑中交织,一个张扬如火,一个沉默如石。他闭上眼,将最后一口芝麻糖咽下去,发现自己在想一个毫无来由的问题——如果那两个人同时站在他面前,他会先走向谁。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立刻被他按了下去。他还没有准备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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