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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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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崇文看着他,那双深陷的老眼里忽然浮上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说了一句与立储毫不相关的话:“殿下,你大哥当年教你写字的时候,跟老臣说过一句话。他说,二弟的天赋在诸皇子中是最好的,但他的心性也是最烈的。烈火可以照亮人心,也可以灼伤自己。他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这份天赋。”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去,“老臣言尽于此。殿下请回吧。”

李承钰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屋门里。竹影在青砖地上摇碎了阳光,斑驳地落在他肩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出草堂,在竹林里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那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恭恭敬敬地跪下,朝那扇虚掩的木门拜了三拜。不是拜先太子师,是拜那个在最后一刻还在替他担忧的大哥。

与上一章同一天,吏部考功司。苏惊时在整理郑郎中留下的最后一批旧档时,无意间翻到了一本卷宗。这本卷宗夹在考功司历年考核记录的最后一格,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卷宗的封面没有标注年份,只有一个潦草的编号。他翻开第一页便愣住了——上面赫然写着“萧靖柘”三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字体极小,墨色很淡,像是写上去之后又被人匆匆涂抹过,但还是能辨认出来:北朔四皇子,骁骑营副尉,曾于边事中杀南楚军校三人。

苏惊时拿着卷宗的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深吸一口气,将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份档案不是正式的考功记录,而是一份从兵部转来的情报摘要,大概是为了吏部在考核边境官员时作为背景资料使用。其中一页提到,萧靖柘在北朔军中并不受宠——四皇子虽是皇后所出,但皇后早逝,他从小在先太后的膝下长大。先太后死后,他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被兄长排挤、被父皇冷落,这才被派往边境领兵。说白了,这个四皇子在北朔的作用,和李承钰在南楚的作用一模一样——他是放在边境的一道防线,也是在夺嫡之战中被推出来挡箭的人。

苏惊时将卷宗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克服某种看不见的阻力。然后在值房的椅子上坐下,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他明白了萧靖柘为什么要潜来南楚。不是来窃取情报的——他一不受宠二无根基,拿什么情报回去邀功?他是来逃跑的。他只是想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地活下去。可即便这样,朝廷还是容不下他。他想起阿柘每次劈柴时绷紧的肩胛骨,想起他在雪夜里独自望北方的背影,想起七福每次端桂花糕给他时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不被自己的父皇需要、被自己的兄长排挤、在战场上杀了三个南楚人之后决定隐姓埋名的人。他杀了南楚人,所以他不能留在北朔。他不想再杀人,所以他不能留在军中。他来到南楚,化名阿柘,想用劈柴扫地的日子把自己前半生的血腥洗干净。然后遇到了他。

苏惊时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字迹粗硬,收笔微歪:柴劈够了。有人来搬。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袖中,站起来整了整官服,走出值房。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骤然一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是朝堂,不是长公主,不是二皇子,不是那些他一直在躲避的人——他从来没有因为萧靖柘杀过人而动摇过一丝一毫。从翻开那本卷宗到合上它,从看到“杀南楚军校三人”这行字到此刻站在值房门口,心里没有闪过一丝恐惧或嫌恶。一点都没有。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或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确认自己在意这个人是真的在意,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不是被某个雪夜的氛围蛊惑了。是在知道了对方手上沾过血之后,依然在意。是在知道了对方和自己隔着国仇家恨之后,依然在意。

这已经不是“萌了芽”的问题了。这是那株芽已经在地下盘根错节,长成了他还没准备好命名的东西。他扶住门框,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等袖中的手不再抖了,才重新迈步往外走。走在吏部的回廊上,身后值房里忽然有书吏喊了一声:“苏大人!考功司的印信你放在哪儿了?”他停住脚步,转回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左边柜子第三个抽屉。”书吏道了声谢,继续低头翻抽屉。苏惊时继续往回廊尽头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官服下摆在微微晃动——不是风的缘故,是他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沉。像是想要在脚下的石板路上踩出什么印记来。

与吏部和大理寺的暗流涌动同时,京城官场的人事棋局也在无声地推进。三月十五,礼部右侍郎的位置终于落定。接任者叫周晏清,今年三十九岁,原任江南道巡按御史,在地方上颇有政声,但在京城官场里几乎没什么根基。朝堂上对这个任命的反应很平淡——右侍郎而已,既不是尚书也不是左侍郎,犯不着大惊小怪。户部和吏部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多说什么。五皇子李承璋的生母周妃,正是出自江南周家,按辈分算,周晏清是她远房堂兄。

苏惊时在吏部的值房里听到这个任命时,正在批一份考功文书。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下去。他没见过五皇子,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但他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只藏在暗处的手,无声地、一点一点地,把棋局推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先太子师为他说项,先太子的遗愿为他背书,天子的偏袒为他铺设道路,江南的世家为他填补朝堂上的人事缺口。而端王李承钰,此刻大概还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被驸马案和使团遇袭案缠得分身乏术,尚不知道自己前方的道路上,有一张远比长公主更大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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