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石生没说话。
他当然不懂什么旧绳归净,也不懂候名册上的红点。他只知道这些日子裴氏铺子门口少了人,阿绾夜里还要跑府衙,白日还要上白石堤。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要一直向人证明裴氏的绳没有坏。
他能做的事向来不多。扛货,送绳,挡在铺门前,或者在别人问起时说一句裴氏的绳没问题。
现在有人把青衣外褂递到他面前,说他去了,裴氏能少一分疑。
这个说法太直,也太容易让人接住。
温敛站在人群外,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见顾石生的犹豫,也看见阿绾手上的伤。那件青衣外褂并没有绳索,也没有刀剑,只是一件干净衣裳。它被递到一个穷巷年轻人手里时,周围人眼里先亮起来的,不是害怕,而是羡慕。
这比强押更难拦。
温敛问那外役:“候名册是谁送入府衙的?”
外役看向他,笑意收了些:“这位就是司录阁来的录事官吧?候名册是驻城处按重祭旧例送的,府衙明日同席核验。录事官若要问,明日席案上问便是。今夜我只是送衣,不管断案。”
“巡堤代签的人是谁?”
“堤上人多,我只是传话。”外役答得很顺,“白石堤各口今夜净水,谁签谁核,自有册子。”
他把每句话都说在规矩里。
阿绾听得手心发冷。
顾石生却慢慢伸手,把青衣外褂接了过去。
阿绾看着他:“石生。”
“我明早去候名处。”顾石生没有看外役,只看她,“去了先问清楚。若真不对,我回来。”
外役笑道:“这就对了。候名是荣事,哪有还没去就先怕的。”
顾石生没有理他。他把青衣外褂搭在臂弯里,衣料太新,压在他旧短打上,显得格外不合。
周围人散开些,有人上前拍他的肩,说城南总算也出了个护城候名。有人提醒他明早别误时辰。也有人看着阿绾,不敢多说,低头走了。
外役离开前,回头看了阿绾一眼:“裴姑娘,明日正祭,手最好稳些。城里人都看着呢。”
这句话白日赵管事也说过。
阿绾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顾石生低声道:“你别听他胡说。”
阿绾问:“那你听了吗?”
顾石生沉默。
巷口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远处白石堤又传来钟声,净水已近尾声,天再过不久就要亮了。
阿绾伸手去拿那件青衣外褂。
顾石生却没有松。
两人僵了一下。
最后,阿绾先松开手。
“这衣裳不合你。”她说。
顾石生低头看了一眼。青衣外褂肩窄袖长,像是照着另一种人裁的。穿在他身上,大约肩会绷住,袖子却要空出一截。
他扯了扯嘴角:“明早穿一下就回来。”
阿绾没有应。
温敛看着那件衣裳,忽然想起府衙案上顾石生名字后面的四个字。
候名待验。
名字已经在册上,衣裳已经到手里。还没问愿,许多事却已经替他摆好了。
顾石生把青衣外褂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来得太突然的好事,也像抱着一笔不知该怎么还的债。
阿绾转身往裴氏铺子的方向走。
顾石生跟上两步:“阿绾。”
她没有停,只说:“明早去之前,先来铺子。”
“做什么?”
“我给你看一眼结。”
顾石生怔了怔,点头:“好。”
温敛听见这句话,才抬眼看向阿绾。
她走得很快,袖口压着伤,背影却比从府衙出来时稳了一点。
白石堤的钟声又响了一下。
城南巷口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青衣外褂的一角从顾石生臂弯垂下来,几乎扫到他腕上的旧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