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很快发酵起来。
起初只是一个眼神,赵问烟去办公室送作业的时候,一个女生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过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是课间操,她蹲下来系鞋带,后面的女生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头,对方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就她啊。”那个语气很是轻蔑。
再后来,流言添油加醋,越来越离谱。
版本从“她给许嘉阳塞情书”变成“她每天晚自习赖着不走等他”,再变成“她在校门口死皮赖脸堵他”。
谣言四起。大家大抵是埋头做题太久,需要一个新鲜的靶子,围剿一个女孩子的心事,成了学习压力之外最解闷的消遣。
“听说了吗?赵问烟喜欢年级第一的许嘉阳。”
“哪个赵问烟?”
“就是那个、那个隔壁班平时不怎么说话,像个木头,上次年级活动表演还摔了一跤的那个女的。”
“不是吧?她有什么好的,敢觊觎我男神。”
“是吧,也不撒泡尿自己看看,就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也是挺拿自己当回事。”
“可别小瞧了这种女的,看着傻实际很偏执的,说不定还会跟踪我男神……”
赵问烟从走廊上走过的时候,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没有抬头,把怀里的作业本抱得紧紧的,加速走了过去。
安可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她们凭什么这么说你!她们知道个屁!气死我了!”
“安可。”赵问烟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没事的,过几天她们就忘了。”
安可看着她,无奈摇摇头。
她太了解赵问烟了,这个人越是说没事,心里越是有事。她只是在忍,把委屈藏起来。
可是这一次,流言没有过去,它变得越来越锋利。
三天后,教室黑板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大字——“赵问烟是狐狸精。”
赵问烟走进教室的时候,那行字正对着门,每一笔都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坏人兴奋狰狞的表演。
几个女生站在黑板前面小声议论,看到她进来,瞬间散开,有人低头忍笑,有人假装在翻书。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身侧使劲抓着校服裙摆。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应该潇洒地转头就走,但她的脚钉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高影进屋看了眼黑板,走上讲台,手臂快速一上一下,卖力把那行字变成一块模糊的印记,然后用力一扔黑板擦。
“谁他妈写的!”
安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脸涨得通红,书包还没放下就冲到讲台前,一巴掌拍在讲桌上。
“是谁写的!有种站出来!躲在背后写粉笔字算什么本事!你出来我跟你当面聊!”
没有人应答,聊天的人也不聊了,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假装找东西。安可转了一圈,眼神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不敢出来是吧?那就一辈子别出来。赵问烟招你惹你了?你了解她吗?你凭什么写这几个字!”
安可还想说什么,看见赵问烟紧抿的嘴唇,她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赵问烟从讲台上走下来,拉住安可的袖子。
“安可。”
“你别拉我。”
“安可……”她又说了一遍,带着乞求,“不说了,快上课了,我没事。”
高影拍拍手上的灰,插进兜里,扫视了一圈下面的人:“爱欺负人是吧,这事没完,谁再欺负她就是和我高影作对!”
安可转过头看赵问烟,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没有委屈,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全吞了回去。她认识赵问烟快两年了,这个情况她肯定不想再说什么。
安可叹口气,拉着她回到座位上,又跑回讲台,捡起地上的黑板擦放回原处。
操场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在欢呼,明亮鲜活的声音衬得教室更加安静死寂。而此刻的赵问烟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没有光和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突然庆幸今天许嘉阳不在现场,今早他去市里参加物理竞赛了。但她也会想,如果是他在的话会怎么做。
她想了想,大概他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她这个人,为此做什么都不值得。
他递来的那支笔,之前被她放在笔袋最里层和别的笔隔开。今天她拿出来放在抽屉深处,和那些没拆开的零食堆在一处。
那天放学后,安可陪她去洗手间。她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手指被凉水冲得通红。
安可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她把水龙头关掉的时候递过来一张纸巾。
“安可。”赵问烟低头擦了擦手指,“谢谢你。”
“谢什么谢。”安可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帮你谁帮你。”
赵问烟没有接话。
她擦干净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扎低的马尾拆了,重新扎了个高马尾露出额头。
她很少这样扎头发,因为觉得太张扬,但今天她想试试。
她对着镜子盯了三秒,然后觉得好像也还行。
“安可。”
“嗯?”
“我换这个发型好不好。”
安可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了她三秒:“我的好闺闺,你露出额头超级好看!你五官很好看,以后多尝试新发型,我看好你。”
“别闹。”
“真的,美女,很高兴认识你!”
赵问烟实在没忍住,嘴角快速弯了一下。安可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两人随即笑开了花。
走廊里夕阳斜照,两个人的影子也挨得紧紧的。
第二天进教室的时候,许嘉阳已经在座位上了。她从后门走进来,扎着高马尾,额头露在外面,晨光在她脑后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余光感受到他抬了下头。
他在看她,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整个上午都没有朝他看一眼。她在想,如果她不看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再说那些话。
第四节是体育课,赵问烟请了假,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日光灯没开,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偷偷陪着她。
她把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支黑色的笔,在手里来回把玩。
赵问烟听到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目光碰撞,是许嘉阳,他回来拿课间操的签到表。
她迅速低下头,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感觉呼吸要停止了,干净的运动鞋伴着稳重的步伐停在她的桌前。
“你现在方便吗?”
她抬起头,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的幼鹿,“方、方便。”
“最近的事,我想和你说声抱歉。”他站在那里,身姿清瘦挺拔。
“今早高影都告诉我了。这事是我的问题,那封信是我随手放的,我忘记了。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非常抱歉。后面我会和大家说明真实情况。”
赵问烟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不用麻烦了,没事。”她顿了顿,“真的没事,不用解释了,我现在没事。”
她忽然觉得不那么委屈了,让她不安的一直不是流言蜚语,而是他的想法。
她怕他误会自己是个轻浮的女孩,可今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让她快速踏实下来。
总之,他相信她,这就够了。
她有点无措不知道说什么,浅浅一笑开始低头写字。许嘉阳见状转身去自己的座位拿签到表,然后停在那里认真看向赵问烟。
“以后有人再乱说什么,你不用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身边朋友也清楚。赵问烟,做你自己就很好,他们的嘴堵不住,咱们不听不看。”
赵问烟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她低着头,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那道题她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手止不住地颤抖,豆大的眼泪啪啪掉在纸上。
她所有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她告诉自己就发泄一小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许嘉阳背靠着墙壁,微微仰着头,他手里的签到表被他抓得皱成一团,拇指在纸面边缘反复摩挲,直到那张纸的边缘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