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站在门外守着她,直到哭泣的声音停下来。
那天下午,班主任把赵问烟叫到了办公室。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头也没抬。
“赵问烟,最近怎么样?”
“还好。”
“如果有同学欺负你,可以跟我说。”班主任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
赵问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人欺负我。”
“你这次月考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赵问烟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紧,终于鼓起勇气说:“老师,我想换座位。”
班主任放下笔问道:“换去哪儿?”
“最后一排有个空位。”
“为什么?你现在的位置不是挺好的。”
“我想坐最后一排。”赵问烟的声音开始有点抖,紧张地抓着校服,“老师,拜托您了。”
班主任沉默了。
这个女孩从高一开始就在她的班上,成绩中游,从不迟到早退,每次值日都默默做完所有的活才走,被同学使唤也从不拒绝。
她知道赵问烟家里的情况——有个酗酒的爸,软弱的妈,叛逆的弟。她一直在偷偷关注这个安静到透明的女孩,尽可能地给她提供一些帮助。
“你先回去吧。”班主任叹口气,“我知道这个事了,我看着安排下。”
赵问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她回教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虽然换座位的事还没定下来,但她想提前准备好。
教室很安静,只有她收拾东西的声音。她背起书包往外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赵问烟,我整理了学习资料,给你一份。”
她没有回头,扶了扶书包带,低着头小声道:“不用了许嘉阳,谢谢你。”
说完她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她走过种满香樟树的小路,走过操场,走到再也看不见学校的地方。
然后,她靠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在那里发抖。
她讨厌拧巴的自己,可她没勇气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赵志成正在客厅打游戏,电视屏幕上的厮杀声震天响,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姐,给我倒杯水。”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结果这小子喝了一口就皱眉道:“靠,太凉了,我要喝热的。”
赵志成瞟了一眼她红肿的眼睛,有点好笑地嘲讽道:“又被同学欺负了?真是瘟神,活该。”
她没任何反应,照旧收拾东西。客厅里弟弟的手机响了,他语气兴奋地说了一串脏话,然后摔了门扬长而去。
赵问烟端着热水出来,人已经走了,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今晚母亲上夜班,父亲在外面喝酒,屋里只留下她一人。
她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睫毛还湿着,鼻尖红红的,额头上那颗青春痘比昨天更红了。
“赵问烟,其实他们说的没错,你不配的。”
她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水滴在瓷砖上发出滴答声。
夜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器材室门口,暮色和那天一样浓,他朝她走过来,说:“问烟,跟我来。”
她只是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梦醒了。
其实那天下午,赵问烟在办公室和班主任说话的时候,许嘉阳正好路过,他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赵问烟走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
“老师,赵问烟的座位,不能换。”
班主任抬起头,“怎么了?你怎么知道她要换座位?”
“老师,赵问烟最近在学校遇到的事,我有责任。”
“具体什么情况你和我说下。”
许嘉阳把知道的信息和老师梳理了一遍。老师眉头紧锁,喝了口茶。
“那封信是我笔记本里夹带的,不是她写的。我没有及时澄清让她被误会。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希望可以做点什么弥补我的过去。”
他的拳头收了又放,眉头拧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做?”
“学校有论坛,我会开贴把事实说清楚。但是……”他顿了顿,“老师,她最近状态不太对,坐最后一排我怕她会放弃自己,我们应该帮帮她。”
班主任沉默了片刻,“好,你先回去吧。”
许嘉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她扎了高马尾,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晨光落在她的额头上,映衬出有点消瘦的脸颊。
“她最近很辛苦吧。”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片刻,然后往教室走去。
第二天早自习,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座位调整名单。
赵问烟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紧张地搓搓手,可一个个名字念过去,都结束了也没有她。
她下课后到办公室追问,班主任看到她进来,微笑着放下手里的文件,示意她坐下。
赵问烟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前紧张地抠着手指。
班主任没有绕弯子道:“问烟,你想换座位,是因为班上那些流言对吗?”
赵问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仅一瞬便消失了,她把拳头握得很紧,惨白无血色。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就是退到最后一排,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你,他们还会觉得你更好欺负。你退一步,他们进一步,你退到最后,身后就只有墙了。”
“问烟,”班主任的声音放缓了,“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高一开学第一周,你们班大扫除,值日生们有事走了,就你一个人留下来默默把活儿干了。你自愿留下,而且干得又快又仔细。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孩子做事真认真,心地真干净。”
她都有点记不清了,可老师还记得,赵问烟心里涌上一层悸动。
老师真诚地看向她,言辞庄重正式:“你做事踏实,真诚努力。但最让我欣赏你的,是你上次在讲台上举着一张白纸,站出来替你的朋友说话。你把事实写下来,站在那里等大家看完,用你的方式替朋友发声。那个瞬间让我很感动。”
老师抬高一些声音,俯身凑近道:“问烟,你不是没有勇气,你只是暂时能量不够用了,老师都知道。”
赵问烟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校服的衣襟上,她用手背去擦,怎么也擦不完。
她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可是今天有人告诉她,她不是负担,她有力量。
班主任递给她一张纸巾,语气轻松地说道:“眼泪是好东西,流出来身子就轻了。”
“问烟,我们没办法改变别人说的话,也没办法改变家庭里的一些现实。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面对这些。”
赵问烟抬起头,迎上老师的目光,鼻子还在抽泣着。
“如果那些话是一把刀,你可以选择接住它,然后把它磨成你的工具。你可以不让刀刺进身体,而是把刀锋转向外面,去砍断那些拴住你的东西。”
老师站起来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赵问烟眼泪决堤,再也控制不住,只一个劲儿地点头,身体颤抖的厉害。
老师拍了拍她的背,说道:“你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会遇到欣赏你的、懂你的人。但在此之前,你首先要学会做那个欣赏自己、懂自己、不放弃自己的人。你不需要为了配得上别人而活,你先要配得上你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世界破破烂烂,总有人还在努力缝补。别放弃自己,赵问烟,一生很长的,万事总会有转机,别太早放弃自己。”
“老师。”她的声音哑顿的厉害,努力说清楚每一个字,“谢谢您,我知道了。”
班主任笑了,这还是第一次在赵问烟脸上看到在发芽的坚定,她知道她听进去了。
赵问烟回到教室的时候刚好课间。她走进教室的脚步轻快,一改常态,没有驼背也没有低头。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抬头看了看黑板上方的几个大字——求真尚美,励志笃行。
它们挂在那里很久了,她第一次认真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桌面上,光斑很小但亮亮的。
那天傍晚,许嘉阳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赵问烟这次没有任何闪躲,淡定地大步走了过去。
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暖橘色,很有气色。
晚上赵问烟又做了个梦,她梦到器材室门口那个傍晚,暮色沉沉,他的声音落在晚风里。
“赵问烟,跟我来。”
她这次跟了上去,只不过不是跟在他的身后,而是并肩走在一起。
这一路不易,还好她没有弄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