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阳没有动,林婉清的目光终于扫过蹲在门口的赵问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屑。
“我说,上车。”
“如果你不想她因为这点可怜的自尊死得更快,你现在就跟我走,至于你,”她转向赵问烟,“好好守着你的家,你这双手这辈子都洗不白了,往后不要再凑上来。”
“妈,别说了。”
许嘉阳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想反抗,想甩开那只无形的手,但他忽然发现,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前途,但他不能不顾她的处境,他在这里多待一秒,林婉清就有多一个理由让她接下来的日子更难过。
他最大的无能为力,不是他不够坚定,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负担。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赵问烟没有再看那辆车一眼,她只是站在那里,被遗弃在原地。
车轮溅起的泥点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后视镜里,她站在那里肩膀塌着,雨水顺着她垂落的发梢往下滴。
许嘉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了一块烧红的炭,林婉清从副驾上抽出一本文件夹,随手扔在他腿上。
许嘉阳瞥见封面上烫金的校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抬头:“出国申请?我没答应过你出国……”
“你不需要答应。”林婉清指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甲缘,“手续、学籍、签证,半年后动身,你的路,从来轮不到你自己选。”
“我不去。”他咬紧牙关,手指已经掐进掌心,“我要留下。”
林婉清终于转过脸,目光凌厉:“你留下,能改变什么?陪她一起烂在泥里?”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悲悯的残忍,“许嘉阳,别天真了,你的人生是往上走的,而她……”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她注定是你的下限。”
良久,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如果我一定留下呢?”
林婉清摇摇头笑了:“你可以试试,看看没有许家的资助,凭你一个人,她那酗酒亡父留下的债务,她那卧病在床的母亲,还有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是先压垮她,还是先逼疯你。”
许嘉阳的脊背一寸寸绷直,骨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咯轻响。他第一次说“我不去”的时候还握着拳,现在指甲已经掐进掌心里了,尖锐的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最终,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他颓然塌下,像一尊被抽去脊梁的雕像。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赵问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南城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滴再也寻不回来的墨。
而赵问烟在车开走后,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外面的雨还在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污,掌纹被凉水泡得发白。
这双手曾经握过他递来的笔,曾经在器材室门口被他用校服下摆擦过指尖,现在它们什么也握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翻涌着浓重的酸液味,她看着车轮碾过积水的那个瞬间,那个约定,那个未来,连同她作为“赵问烟”的这部分灵魂,都在这个清晨彻底碎了。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母亲的药放在床头柜上,把弟弟欠的债单折好塞进口袋,她摸了摸口袋里那颗一直没有吃的草莓糖,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她深吸一口气,朝便利店走去,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