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下了整整三个月,老天爷费力想给这座生锈的城市除锈,可再努力也冲刷不掉渗入骨髓的霉味。
赵问烟坐在便利店仓库的角落,头顶那根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距离赵建国下葬已经过去了六个月,那一百块的刻字费是她在暴雨里发了五百张传单才换来的,她省去了“慈父”这两个字,因为五十块够母亲沈兰吃半个月的护肝药。
这段时间赵问烟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任何能变现的技能。她不再挑活,只要有工钱,发传单、洗碗、甚至去工地绑钢筋她都干。
夜里安顿好母亲,她便缩在便利店仓库那台二手笔记本前,自学编程和网络维护。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也硬生生从石缝里挤出了一条路。
那双在工地磨出厚茧的手,只有落在键盘上的时候不再抖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乱码吸进去,也许是它们足够无序,无序到可以暂时覆盖掉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天台上,许嘉阳捂着流血的侧腹,白衬衫被染红,他看着她,嘴唇在动,可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家里早没了温度,弟弟赵志成书包一扔,翻墙去网吧逃课,背影决绝。母亲沈兰坐在窗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赵问烟试过把饭端到她面前,跟她好好说话,但沈兰没有回应过一次。
还有那个丢不掉的梦魇,天台上的画面成了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某天她在副食店前站了很久,玻璃柜里摆着雪白的馒头,一块钱一个,她摸了摸口袋里刚结的二十块工钱,最终转身买了一颗草莓糖,五毛钱。
撕开糖纸,酸甜在舌尖炸开,那一刻她觉得今天还能再撑一撑。
今天“极客驿站”的活儿,是网吧门口卖槟榔的熟客介绍的。赵问烟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浑浊的空气裹着烟味和汗臭扑面而来。收银台那台破电脑蓝屏了,老板嫌官方售后贵,叫来了报价只要三十块的她。
屏幕上都是乱码,她重启了三次,系统依然死死卡在加载界面,这不是普通的软件崩溃,而是更深层的死锁。
她深吸一口气,这几个月她在那台缠满胶带的二手笔记本前熬过的无数个深夜,那些晦涩的代码逻辑此刻在脑海中翻涌。
指尖落下,敲击键盘的节奏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她没有重启,而是进入了DOS界面输入指令查看主引导记录。
“Click,click……”
她顺着报错日志的藤蔓向下剥离,寻找那个死锁的节点。
就在这时,网吧门口传来一阵粗暴的撞击声。
“在那儿!那个戴破眼镜的孙子!”
玻璃门被踹开,三个穿着黑背心、满臂纹身的壮汉闯了进来。赵问烟抬眼,看到了那个被称为“眼镜”的男人。
他是陈默,上次她来充网费出错,是这个沉默的男人帮她远程调试好的。
此刻,那人脸色惨白,正缩在角落最里面的机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切断连接,但他越急越乱,屏幕猛地一闪,刺眼的蓝底白字——System Error。
“操!欠钱还想跑?”领头的壮汉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赵问烟的手指在键盘上蜷缩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天台上,许嘉阳也是这样,为了护住她被周屿的拳头砸倒。
那时的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躲了。
她从裤兜里摸出那台按键磨损的老人机,趁打手不注意悄悄拨通了110,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故意将手机打开免提放在收银台上,音量调到最大。
“喂?110吗?极客驿站有人持械斗殴……对,阳光路!”
“收到,我们会尽快派人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响亮而清晰,瞬间刺破了网吧的喧嚣。领头的壮汉脸色骤变,骂骂咧咧地带着人撤了出去,网吧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
陈默瘫软在地上,挣扎着想坐起来。透过破碎的镜片,他看见赵问烟并没有看他,而是重新蹲回了收银台前,她甚至没有多看那群人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他见过。
南城医院急诊室门口,她蹲在走廊尽头哭得浑身发抖,校服上全是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渍。他当时也是躲在那里的,虽然没走过去,但记住了那个画面。
后来他打听过她的名字,赵问烟,她爸叫赵建国,死在康源系统里。
他看见了她那台缠满胶带的旧电脑上,屏幕角落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五个字:“康源——林婉清。”
她已经在查了。
那个字迹很轻,像是怕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几分钟后她敲下回车,屏幕闪烁了两下恢复成正常的桌面壁纸。
“搞定。”赵问烟松了口气。
陈默挣扎着靠在机箱上,胸腔剧烈起伏,他不仅是被殴打震住,更是被那个背影的技术操作吸引了。
“你……”陈默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刚才那个蓝屏,是你修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