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微熹。
苏仪早已备好车马。两匹马拴在院外的老槐树下,低头啃着地上的干草。马车已经套好,车帘半卷,露出里面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静室堂内,孔瑜向伏生躬身行了一礼。
“《尚书》便托付于先生了,还望老先生好生保管。”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至于我与苏公子二人,连日叨扰,也该离去了。”
伏生闻言,持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薄薄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轻轻的、澄澈的,像水一样铺在书案上,撒在他花白的鬓发上,撒在他微微颤动的指节上。那支笔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孔瑜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远处隐约有鸡犬之声。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那张堆满竹简的书案上。
良久,伏生才搁下笔。他抬起头,看向孔瑜。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不舍,担忧,欣慰,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伤感。但他什么都没说。
孔瑜看着他。
她也什么都没说。
沉默在空气中缓缓地酝酿着,发酵着。
然后她开口,语气温和却又不失坚定:
“先生年事已高,如今天下动荡,各地已有势力草莽蠢蠢欲动。我等此去,不知还能否再见。望先生善自珍重,为后人守住这份文脉。”
她瘦弱的身躯上,仿佛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晨光糅合在一起。
伏生看着她,忽然想起几十年前,那个第一次来他家的孔氏先人。
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为了那些书可以付出一切的模样。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从身后的书箱图册之中,慢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秦舆图。
那舆图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老物件。伏生将它平摊在书案上,龟裂的手掌轻轻抚过那上面朦胧暗沉的山川。他的手指在某处停了停,那里有他年轻时用炭笔做的标记,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然后,他取过一支炭笔,在舆图上轻轻勾画了几笔。
画完之后,他将舆图推至孔瑜眼前。
“老夫知道这几处。”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
他指着第一个圈。
“这是云梦泽。我听闻曾有官吏将法律简牍埋于此地。那地方地势低洼,沼泽遍布,秦兵轻易不会去。只是水路难行,稍有不慎就会陷进去。”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圈上。
“这是大酉洞。有儒生曾藏书于此,据传洞壁上还刻有‘太古藏书’四字。那洞极深,进洞之后,别有洞天。若能把书藏在那里,怕是再过百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最后,他指着第三个圈。
“至于二酉山,我也只是略闻其名。据说那里山高林密,隐蔽难寻,只是未曾听说有人藏书其中。不过……若真想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那里或许也是个选择。”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孔瑜。
“老夫只知这些。至于如何抉择,还需小姐自行决定。”
孔瑜垂眸,看着舆图上那三处圈点。
云梦泽。大酉洞。二酉山。
三个地方,三条路。三个不同的命运。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第二个圈上。
大酉洞。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进洞之后,别有洞天”。她想去看一看那个“别有洞天”的地方。想去看看那个刻着“太古藏书”的石壁。想去看看那些和她一样守书的人留下的痕迹。
“那便大酉洞吧。”她抬起头,“多谢先生指点。”
伏生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将那舆图仔细叠好,双手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