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下去。
旧军器库一行没有惊动明面上的宫门,顾晏辞让东宫暗卫走了侧道。萧怀璟一路没有再咳,安静得不像病势压下去了,倒像把所有声息都封在了胸口。
沈烬坐在马车外,左臂的伤已经被顾晏辞简单缠过。血止住了,但袖子被剪开一截,风从破口里灌进去,凉得很。
他没有回头看车内。
车帘垂着,里面偶尔传来纸页摩挲的声音。
萧怀璟在看那张改籍令抄件。
准照此行。
那四个字像钉在沈烬眼底,闭眼也在。
他原本以为自己看见之后会立刻拔刀。可方才旧库里,他先挡的是箭,先按住的是冯砺,先骂的是萧怀璟又要把自己留下。
这比那张抄件更让他烦躁。
恨应当干净。
可萧怀璟偏偏让它干净不了。
马车停在承明殿后门时,顾晏辞第一个下车,脸色沉得能刮下一层霜。
“都进去。”他说,“一个也别想跑。”
萧怀璟掀帘下车,脚刚落地,身形便微微一晃。
沈烬离得最近,手已经伸出去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萧怀璟扶住车壁,自己站稳了。
顾晏辞回头看见,冷笑:“行,都会忍。忍到明日我一并给你们入殓。”
萧怀璟低声道:“顾晏辞。”
“臣在。”顾晏辞道,“殿下若想说不碍事,可以省点力气,一会儿疼的时候再用。”
沈烬垂眼,跟着进殿。
承明殿内药炉早已备好。李常安见他们回来,先是一喜,随即看见萧怀璟和沈烬一人伤臂一人伤袖,脸都白了。
“殿下——”
“无事。”萧怀璟道。
顾晏辞把药箱重重放在案上:“他说的无事,通常意思是还没死。”
李常安立刻闭嘴。
沈烬站在一旁,顾晏辞抬手指他:“你,坐。”
沈烬没有动:“先看殿下。”
“殿下的伤在手臂,你的伤再拖一会儿,明早就能长成半个废人。”顾晏辞看向萧怀璟,“殿下,说句话。”
萧怀璟看了沈烬一眼。
“坐。”
沈烬抬眼。
萧怀璟语气很轻:“你还要护半册。”
还是这句话。
沈烬沉着脸坐下。
顾晏辞剪开他的袖子,露出左臂上一道长伤。伤口从上臂斜到小臂,虽然不深,皮肉却翻开一线,血黏着衣料,撕开时沈烬眉头都没动。
顾晏辞道:“疼就说。”
沈烬:“不疼。”
顾晏辞看也不看他:“东宫里说不疼的人,通常最麻烦。”
萧怀璟坐在对面,手臂也在渗血。他原本想自己按着,顾晏辞眼风一扫,李常安立刻上前替他压住伤口。
顾晏辞给沈烬撒药时,沈烬终于皱了一下眉。
很轻。
萧怀璟却看见了。
“疼?”他问。
沈烬冷声:“殿下管好自己。”
顾晏辞低头包扎,嘴里慢悠悠道:“不错,伤员之间互相体恤,东宫终于有点活人气了。”
沈烬:“顾医官话太多。”
顾晏辞:“我话多,你血少,咱们各有长处。”
李常安低着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萧怀璟也像是想笑,结果刚动了气息,便偏头咳了一声。
沈烬的视线几乎立刻过去。
等他意识到时,萧怀璟已经抬眼看了他。
两人目光一触,沈烬先移开。
顾晏辞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手上绷带故意一紧。
沈烬:“……”
顾晏辞:“疼了?”
沈烬面无表情:“没有。”
顾晏辞笑了一声:“很好,嘴还硬,说明伤不重。”
处理完沈烬,顾晏辞才转向萧怀璟。
萧怀璟的伤口比沈烬轻,却因身体底子差,血止得慢。顾晏辞替他解开袖口时,沈烬看见了那道箭擦过的伤,也看见萧怀璟腕上旧痕。
那圈浅痕仍在。
像多年前被细绳勒过。
那圈浅痕仍在。沈烬目光一停,忽然想起那夜承明殿里的沉默。
殿下当年也被改过名?
萧怀璟没有答。
此刻,沈烬也没有再问。
顾晏辞给萧怀璟上药,萧怀璟低着眼,一声不出。药粉落上去时,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很快松开。
沈烬忽然把案边的温水推过去。
顾晏辞抬眼。
萧怀璟也抬眼。
沈烬道:“药苦,水也能用。”
殿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硬。
萧怀璟却接了。
“多谢。”
沈烬没答。
顾晏辞低头继续包扎,语气若无其事:“沈近卫,再过几日,你是不是还能学会递糖?”
沈烬冷冷看他。
顾晏辞:“当我没说。递糖太难,先从不瞪医官开始。”
萧怀璟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可落在沉闷的承明殿里,像药炉里忽然跳起的一点火星。
沈烬垂眼看着案上的半册残页,没有再看他。
残页已经被李常安整理好,暂时放在黑匣旁。那张改籍令抄件单独压着,纸面摊开,四个字仍旧刺眼。
萧怀璟处理完伤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拿那张抄件。
顾晏辞一把按住。
“殿下,手刚包完。”
“我只看一眼。”
“你从旧库看到东宫了。”
萧怀璟顿了顿:“还没看完。”
“改籍令就那么几行,殿下是想把它看出花来,还是看出自己没批过?”
殿内一下静了。
李常安脸色变了,连呼吸都轻了。
萧怀璟没有生气。
他只是垂下眼,轻声道:“看不出来。”
顾晏辞脸上那点怒意忽然散了些。
沈烬坐在一旁,指节慢慢收紧。
萧怀璟把手从顾晏辞掌下抽出,仍去拿了那张纸。
这次顾晏辞没有拦。
萧怀璟看了片刻,道:“这不是原件。”
沈烬抬眼。
“抄件。”萧怀璟说,“但字是照着原件摹的。摹得很像。”
沈烬道:“所以是真的。”
“是。”
又是一个“是”。
沈烬心口那股闷意压得更重。
他冷声问:“殿下当年为何批?”
顾晏辞皱眉:“沈烬。”
萧怀璟抬手,止住他。
他看向沈烬,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当年送到孤面前的,不叫改籍令。”
沈烬目光冷了几分。
萧怀璟道:“它叫北境安置章程。上面写,雪都降民四散无依,若不编户,必生流乱。改姓、迁籍、入坊、入学,皆为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