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温度。
“安置。”
萧怀璟点头:“是。安置。”
沈烬盯着他:“殿下信了?”
“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觉得不对。”萧怀璟看着那张纸,“所以我批了准照此行,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不可毁旧籍,不可禁旧称,童幼不得离亲。”
沈烬一怔。
顾晏辞脸色也变了。
萧怀璟继续道:“后面那一句,不在这张抄件上。”
沈烬看着他。
“殿下要说,是有人删了?”
“是。”
“证据呢?”
萧怀璟安静了一瞬。
“没有。”
沈烬的眼神重新冷下去。
萧怀璟轻声道:“所以我没有在旧库说。”
因为没有证据,说出来只是辩解。
沈烬忽然明白过来。
萧怀璟不是不会解释。
他只是不在没有证据时,为自己解释。
顾晏辞低声道:“当年的原件,后来被烧了。东宫只留下半页边角,殿下找了五年,也没找到完整批文。”
沈烬没有说话。
萧怀璟将抄件折起,放回案上。
“沈烬。”他道,“这张纸是真的。我批过。哪怕后面有被删的话,也不能抹掉前面四个字。”
沈烬看着他,许久才道:“殿下倒认得清。”
“认不清,会死更多人。”
这话太轻,也太重。
殿外风过,灯火晃了晃。
李常安端着新熬的药进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打破沉默的事:“殿下,药好了。”
萧怀璟看见药,眉心又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烬看见了。
顾晏辞也看见了。
顾晏辞把药接过来,递给沈烬。
沈烬:“……”
顾晏辞道:“你劝。”
沈烬看他。
顾晏辞理直气壮:“你劝,他喝得快。”
萧怀璟抬眼:“顾晏辞。”
“臣在。”顾晏辞道,“殿下若觉得不妥,可以自己立刻喝。”
萧怀璟沉默。
沈烬接过药盏,试了试温度,放到萧怀璟面前。
“喝。”
萧怀璟看着他:“沈近卫如今越来越像东宫的人了。”
沈烬冷声:“殿下少说一句,药就少凉一分。”
顾晏辞在旁边点头:“此话有理。”
萧怀璟只好喝药。
这次喝得很快。
苦意压上来时,他眼睫轻轻颤了下。沈烬没有递水,而是把案边一小碟蜜饯推过去。
推完,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萧怀璟看着那碟蜜饯,又看向沈烬。
沈烬面不改色:“李常安备的。”
李常安茫然抬头:“啊?”
顾晏辞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萧怀璟取了一枚蜜饯。
“嗯。”他说,“李常安有心。”
李常安:“……是。”
沈烬垂眼,耳根藏在昏暗灯影里,看不清。
夜深后,顾晏辞终于把萧怀璟赶去睡。
沈烬守在外间。
半夜,内室传来很轻的咳声。
沈烬坐在灯下,没动。
咳声很快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披衣起身。
沈烬闭了闭眼,起身掀帘。
萧怀璟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那张改籍令抄件。
两人对视。
萧怀璟难得沉默了片刻。
沈烬走过去,把抄件从他手里抽走。
“顾医官说你该睡。”
萧怀璟道:“睡不着。”
“看这个就睡得着?”
“更睡不着。”
沈烬把纸放回匣中:“那还看?”
萧怀璟没有答。
灯火很暗,照得他眉眼清瘦。白日里那些从容、算计、平静,此刻都像退下去,只剩一个被旧账困住的人。
沈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恨萧怀璟批过那四个字。
可他也看见了,萧怀璟自己被那四个字困了五年。
过了很久,沈烬道:“殿下现在看,也不会多出证据。”
萧怀璟轻声:“嗯。”
“睡。”
萧怀璟抬眼看他。
沈烬补了一句:“你明日还要查。”
萧怀璟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愿意让我查?”
沈烬沉默片刻。
“我不信殿下。”他说,“但我信旧名簿在殿下手里,比在秦朔手里好。”
萧怀璟点了点头。
“够了。”
他转身回榻边,脚步仍有些虚。沈烬站在原地,最后还是走过去,扶了他一下。
萧怀璟没有避。
沈烬也没有立刻松。
只是扶到榻边,便收了手。
萧怀璟坐下时,低声道:“沈烬。”
“嗯。”
“今日旧库里,你说我若想死,别死在你眼前。”
沈烬神色一冷:“殿下不必多想。”
萧怀璟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你只是怕旧名簿断了。”
沈烬没答。
萧怀璟躺下,合上眼。
“那便先不断。”
沈烬站在榻边,看了他片刻,转身把灯芯拨暗了些。
不至于太亮,扰人睡。
也不至于全黑。
他回到外间时,案上的黑匣仍安静地放着。
旧账未清,真相未明,恨意也没有少。
只是这一夜,沈烬没有再让萧怀璟独自看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