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写到天色微白。
案上的纸只有一张。
他没有再把那些名字一一列下去,只写了几个最确定的,其余都压在心里。墨迹未干,灯火将纸边照得发黄,像一小片没有熄尽的灰。
屏风后传来动静。
萧怀璟掀帘出来时,只披着外袍,右臂绷带从袖口露出一点。昨夜旧库受的箭伤又渗了血,白布边缘泛着红。
沈烬把纸扣住,抬眼看他。
萧怀璟停下:“我不看。”
沈烬没有松手。
“只是听见你写了一夜。”萧怀璟道。
沈烬看向他的手臂:“殿下的伤裂了。”
萧怀璟低头看了一眼:“不碍事。”
沈烬起身取药箱:“坐。”
这话不像近卫对太子说的。
萧怀璟看了他片刻,到底坐下。
沈烬拆开绷带时,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药粉落上去,萧怀璟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沈烬看见了。
“疼?”
萧怀璟抬眼:“沈近卫问的是伤,还是问孤?”
沈烬手上一顿。
“问伤。”
“那不疼。”
“撒谎。”
萧怀璟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辩。
沈烬替他重新包好,打结时看见他腕上那圈浅痕,目光停了停。萧怀璟把袖口拉下去,像没看见他的视线。
有些话,不是此刻能问的。
辰时,阿洛被李常安带来。
小孩怀里还抱着祈名铃,另一只手拿着半块酪糕。进殿后,他先看沈烬,确认人在,才慢慢挪到长案边。
案上摆着昨夜从旧库带回来的残页。
萧怀璟把其中一页推给他:“认得吗?”
阿洛低头看了很久,指尖停在一行残字上。
“这个不是名字。”他说,“这是军器坊的领料记号。”
顾晏辞正在一旁碾药,闻言抬头:“你认得?”
阿洛点头:“他们逼我刻过。每种铜料都有记号,这个是给钟用的。”
沈烬眼神一动:“钟?”
阿洛把祈名铃攥紧:“军器坊里有个瘸腿老匠,他们叫他胡七。他说过,玉漏台有一口废钟,钟裂了,但还能响。”
萧怀璟提笔记下:“胡七,玉漏台。”
阿洛看着那几个字,又补了一句:“他还说,废钟响三声,就说明有人来了。”
沈烬抬眼。
三声废钟,是警讯。
不是普通匠人口中的闲话。
萧怀璟显然也听懂了。他停笔,问:“胡七还说过什么?”
阿洛想了想,摇头:“他不肯多说。他喝醉了才会骂人,说京城的钟都是哑的,雪都的钟才会认人。”
顾晏辞皱眉:“听着像疯话。”
沈烬道:“不是疯话。”
萧怀璟看向他。
沈烬没有解释太多,只道:“玉漏台要查。”
顾晏辞立刻道:“殿下不能去。”
萧怀璟:“……”
顾晏辞把药杵一放:“右臂伤着,寒症未退,昨夜没睡,今早又起来折腾。殿下若再说自己要去,我现在就把你按回榻上。”
阿洛睁大眼,看看顾晏辞,又看看萧怀璟。
萧怀璟轻咳一声:“孤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顾晏辞冷冷道。
沈烬道:“我去。”
萧怀璟抬眼:“你也有伤。”
“能动。”
“你去查,不是去杀。”
沈烬看他:“殿下提醒我?”
萧怀璟道:“是。”
两人对视片刻。
顾晏辞在旁边凉凉道:“一个不顾命,一个不顾伤。东宫如今很讲究分工。”
阿洛小声问:“我能去吗?”
三人同时道:“不能。”
阿洛:“……”
他低头咬了一口酪糕,不吭声了。
午后,沈烬准备出宫。
萧怀璟把一张小纸递给他。纸上没有写太多,只写了阿洛说出的军器坊记号,以及“胡七”“玉漏台”“废钟三响”几处要点。
沈烬接过纸:“殿下倒信我。”
“不是信你。”萧怀璟道,“是信你看见该问的,会问。”
沈烬抬眼。
萧怀璟看着他:“也信你不会一上来就把人杀了。”
沈烬冷笑:“殿下对属下的要求越来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