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时,夜已经深了。
侧门开得很轻,李常安先一步进去探路,顾晏辞拎着药箱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得像一路都在盘算该给谁先灌药。
胡七不肯进门。
他站在门槛外,瘸腿微微发颤,怀里那只破布包已经给了沈烬,手却仍旧虚虚护在胸前,像里面还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我不进靖人的宫。”他说。
顾晏辞停住脚:“你现在不进,外头追你的人会很高兴。”
胡七咬牙:“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里干净。”
沈烬回头看他:“这里有阿洛。”
胡七一怔。
就这一句,比顾晏辞十句威胁都管用。
他抬起浑浊的眼,死死盯住沈烬:“阿洛在这里?”
沈烬道:“活着。”
胡七嘴唇抖了一下,再没说什么,扶着墙跨进了侧门。
偏院里的灯还亮着。
阿洛原本已经睡下,听见外头动静,披着衣裳跑出来。他怀里还抱着那枚祈名铃,头发睡得乱,脸色因为药劲未退有些白。
看见胡七时,他站住了。
胡七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院灯火,一个老得像从灰里爬出来,一个瘦得像风一吹就要倒。
阿洛先开口,声音很轻:“胡七爷爷?”
胡七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怕自己一身灰土、血腥和铜锈,会把这个孩子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干净日子碰脏。
阿洛却跑了过去。
他扑到胡七身前时,胡七整个人僵住,枯瘦的手抬了半天,最后只很轻地落在阿洛后背。
“还活着。”胡七喃喃道,“好,好。”
阿洛把脸埋在他衣襟里,没有哭出声,只肩膀一抖一抖。
顾晏辞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开口损人。他把药箱放到石桌上,转身去吩咐宫人烧热水、取干净衣裳,又加了一句:“粥也热一碗。老的瘸,小的伤,今晚这院子倒齐全。”
阿洛闷闷地说:“我不是小的。”
顾晏辞头也不回:“那你是粥碗大的?”
阿洛噎住。
沈烬看了他一眼,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萧怀璟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他披着大氅,脸色被灯影照得很淡,右臂伤处还未换药,白布边缘渗出一点暗红。阿洛看见他时,抱着胡七的手明显收紧。胡七也立刻抬头,眼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热意瞬间冷了。
萧怀璟看见了,便停在门边。
“顾晏辞。”他说,“先给他们看伤。”
顾晏辞冷声:“臣还以为殿下终于记得自己也伤着。”
萧怀璟轻咳一声:“我不急。”
“你急不急,血不听你的。”顾晏辞把一卷绷带扔给李常安,“先把殿下请回承明殿。请不动就抬。”
李常安脸色一苦:“顾医官……”
沈烬把破布包收入怀中:“先回殿。”
萧怀璟看向他。
沈烬道:“殿下若倒在这里,阿洛今晚不用睡了。”
萧怀璟沉默片刻,竟点了头:“好。”
顾晏辞看见这一幕,冷笑一声:“沈近卫如今说话,比药方管用。”
承明殿里,药炉还温着。
萧怀璟刚坐下,顾晏辞便剪开他右臂绷带。伤口果然裂了,血不算多,却因他身体底子差,止得慢。顾晏辞上药时手劲不轻,萧怀璟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烬站在案边,左臂也在滴血。
顾晏辞扫了他一眼:“你也坐。”
沈烬道:“先看铜片。”
“先看伤。”
“铜片可能关系净名院。”
“你的手废了,也关系净名院。”顾晏辞冷冷道,“你拿什么去查?拿嘴咬?”
沈烬沉默。
萧怀璟抬眼:“坐。”
沈烬看着他:“殿下先包好。”
顾晏辞一边给萧怀璟缠绷带,一边慢悠悠道:“不错,一个管一个。看来东宫以后可以少养两条锁链。”
萧怀璟低咳了一声,像是被这话呛住。
沈烬脸色不变,耳根却被灯影藏得很深。
两人都处理完伤,已近子时。
李常安把殿门关严,顾晏辞亲自验了窗。胡七被带进来时,已经换过衣裳,伤口也简单包扎了,只是神情仍旧绷得很紧。他不肯坐,只站在离萧怀璟最远的地方。
阿洛也跟来了。
他怀里抱着祈名铃,眼睛还红着,却硬要站在胡七旁边。顾晏辞劝了两句没用,只好给他塞了个软垫,让他坐在脚边。
破布包被放到案上。
沈烬伸手去解。
胡七立刻道:“别沾水,别碰边角。”
沈烬停住。
胡七走上前,自己用干布一点点打开。
里面是三片极薄的铜。
铜片被烟熏过,边缘发黑,有几处裂纹,像是从什么东西腹中剥下来的。上面的字极小,不是普通刻字,而是用细针一点一点錾出来的,密密麻麻,冷光下像一层被压住的旧血。
萧怀璟没有碰,只低头看。
第一片铜上,是旧籍。
不是完整名册,只截了其中一段。旧名、亲眷、居处、年岁,皆有标记。
阿洛看不懂太多字,却认得自己的名字。
他指尖停在一处,声音发颤:“这里……是我?”
胡七低声道:“是。”
阿洛又往后看,指着旁边一行:“这是我娘?”
“阿娜岚。”胡七说,“雪都南坊织锦人。”
阿洛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他们知道。”他喃喃道,“他们明明知道我有娘。”
胡七的手抖了一下。
“知道。”他说,“所以才要你忘。”
殿内静得厉害。
萧怀璟垂下眼,指节在袖中慢慢收紧。
沈烬看见了,却没有替他说话。
也不该替他说。
第二片铜上,是迁徙去向。
没有太多解释,只有冷冰冰的记号:军坊、匠作监、矿山、学舍、净名院。每一个去向后面,都有另一个靖籍新名。旧名与新名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横线,像一刀把人从自己身上割开。
胡七声音发哑:“这不是给太子看的。”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沈烬,没有看萧怀璟。
“这是给后来还有人问的时候看的。北胤的孩子不是无亲无故,不是路边捡来的牲口。他们有名,有娘,有家。是谁把他们拆了,谁就该偿命。”
沈烬点头:“我知道。”
萧怀璟轻声道:“我也知道。”
胡七猛地看向他,眼里恨意森然:“你知道得太晚。”
顾晏辞眉头一皱。
萧怀璟却没有避开。
“是。”他说。
又是这个字。
沈烬听过许多次,可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刺耳,只觉得沉。
胡七像一拳打在水里,脸色更难看,却也说不出别的话。
第三片铜被胡七最后才拿出来。
这片铜最小,也最薄,上面的字不是名册,而是一段残文。边缘缺了一角,开头已经看不清,只剩中间几句还完整。
不可毁旧籍。
不可禁旧称。
童幼不得离亲。
萧怀璟的呼吸轻了一瞬。
不是松口气。
更像旧伤被人从骨头里挑了出来,终于见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