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看着那几行字,又看向他。
“这就是殿下说过的那句话?”
萧怀璟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是。”
胡七冷笑:“你别高兴。这东西不是替你洗干净的。前头那四个字,你也批过。”
萧怀璟道:“我知道。”
“它只能证明,有人删了这一句。”胡七死死盯着他,“证明后来那些人,连你写下的遮羞话也不肯留。”
萧怀璟抬眼:“不是遮羞。”
胡七一怔。
萧怀璟脸色很白,声音也低,却没有退。
“那时我以为,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人。”他说,“我错了。”
胡七眼里浮起更深的怒意:“错了就能把人还回来?”
“不能。”
“错了就能让阿娜岚活过来?能让阿洛不进军器坊?能让巴彦不替呼延拓死?”
“不能。”
胡七声音发抖:“那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沈烬看向萧怀璟。
萧怀璟没有说话。
灯火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像一盏被风吹久了的灯,明明该灭,却偏还亮着。
许久,他才道:“凭我还没查完。”
胡七怔住。
萧怀璟继续道:“查完之后,该怎么讨债,你们来定。”
这句话太轻。
却把殿里所有人都压住了。
沈烬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你倒是会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可话到喉间,又咽了回去。
顾晏辞却没忍住:“殿下,你说这种话之前,能不能先问问医官同不同意你活到查完?”
阿洛抬头,眼睛还湿着,茫然地看了顾晏辞一眼。
顾晏辞面不改色:“看什么?他这条命目前归我管。”
萧怀璟低低咳了一声。
沈烬把案边温水推过去。
萧怀璟接过时,指尖碰到杯壁,凉得像冰。
沈烬皱眉:“药呢?”
顾晏辞立刻看向李常安:“听见没有?沈近卫问药呢。”
李常安连忙去端。
萧怀璟看着沈烬,眼底有一点无奈:“刚喝过。”
“那是回来前。”
“还不到两个时辰。”
“顾医官说今晚伤口裂过,寒症会犯。”
顾晏辞立刻接上:“没错。”
萧怀璟沉默片刻:“你们倒很合拍。”
沈烬淡声:“殿下少说一句,药就少凉一分。”
阿洛低头擦眼泪,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胡七看见了,神色一滞。
他或许没有想到,这座东宫里竟也会有这样的片刻。
不是恩典,不是审问,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规矩。
只是有人催病人喝药。
很荒唐。
也很陌生。
药送来后,萧怀璟到底喝了。沈烬把蜜饯推过去,这次没有再说是李常安备的。
萧怀璟看了他一眼,取了一枚。
顾晏辞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像终于有一点满意:“很好,今晚暂时少死一个。”
铜片重新被收起。
萧怀璟用干净黄麻纸把三片铜分别拓了一遍,右手不便,写得很慢。沈烬站在旁边替他压纸。两人的手隔着纸角靠得很近,谁都没有碰到谁,却都没有移开。
胡七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
阿洛小声道:“胡七爷爷,你怎么了?”
胡七低声:“我在想,这靖人太子是不是会下蛊。”
顾晏辞听见了,冷笑:“不会。他若会,先给自己下一副好好喝药蛊。”
阿洛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低头。
沈烬眼底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压下去。
萧怀璟没有拆穿他,只把拓好的纸收进黑匣旁。
“净名院必须查。”他说。
沈烬道:“我去。”
“不能硬闯。”萧怀璟看向他,“净名院不是侯府别院。那里在宫城北角,明面上归礼部净籍司,暗里却与内廷、刑部、镇北旧案都有牵连。你若硬闯,呼延拓会先死。”
胡七立刻道:“那怎么办?”
萧怀璟抬眼:“入院有两种人。”
顾晏辞脸色一变:“殿下。”
萧怀璟像没听见,继续道:“一种是已死之人,一种是待改之人。”
沈烬冷声:“殿下若敢说自己去,我现在就打晕你。”
顾晏辞立刻道:“我递药。”
萧怀璟:“……”
李常安默默低下头。
萧怀璟叹了一口气:“我没说自己去。”
沈烬看着他,显然不信。
萧怀璟道:“我答应过,这次不独自去。”
沈烬沉默片刻,才道:“殿下记得就好。”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东宫暗卫在门外低声道:“殿下,侧门有人投匣。”
李常安立刻出去,不多时捧着一只黑木匣回来。
匣子很小,没有封条,只有一道水漏纹。
胡七脸色骤变:“玉漏台。”
沈烬上前一步,挡在萧怀璟身前。
萧怀璟看着那只匣子:“打开。”
李常安小心挑开匣盖。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枚新打的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两个字。
沈烬。
背面却没有籍贯,没有户号,只有两个冰冷的小字。
待净。
殿内一瞬间无人出声。
阿洛攥紧了祈名铃。
胡七脸色惨白。
顾晏辞收起了所有笑意。
萧怀璟慢慢抬眼,看向沈烬。
沈烬也看着那枚铜牌。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冷。
“看来,”他说,“他们等不及要改我的名字了。”
萧怀璟的手指按在案沿,指节发白。
灯火晃了一下,照着那枚新铜牌,像照着一口还未落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