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这样吗?她望向幽兰,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手,却又很快握紧。
真是这样吗?她望向李元芳——若是他那双薄唇还能再说话,是会说“岂有此理”,还是“肖小之辈”?或许,什么也不会说,只会挑起一抹冷笑吧。
像我这样的人,不过只配他的一声冷笑。
狄仁杰回到二堂,见如燕怔怔地望着榻上的元芳,心中一愣,有意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唤一声:“如燕啊。”
如燕下意识地扭身站起,喊道:“叔父。”
狄公温厚地笑笑:“在想什么呢?”
眼前的姑娘突然有泪凝睫,带着哭腔道:“叔父,对不起…是我害了李将军…”
“如燕啊,别哭,来,坐下来慢慢讲。”
显儿抬起头,看着老者的那双眼睛,眼里有慈爱,有温暖——像她曾在大姐眼里看到的那样;可在那慈爱与温暖背后,又深得看不见底——也像她无数次在大姐眼里看到的那样。
再往前一步,掉落其中,便是万丈深渊。
于是她把那深渊边上的念头收了回来,口中说道:“那天晚上,我们从东柳林镇出来,在一个山神祠里歇下。李将军拿了半张饼给山神上供,可我…我怕后面的路上没吃的,就把那半张饼偷偷拿回来了。定是那神仙恼怒了,所以才…”
话未说完,眼泪已流个不住。
狄公听罢,只长叹一声:“元芳信神,也信鬼。”又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但我始终相信,事在人为。”
说话间已时近中午,沈韬和肖豹将笼屉与碗盘端上桌。如燕拭了泪,看了看桌上的食物,不过是些谷糠与菜混合而成的饼子,另有两碗野菜汤。她不禁心中一沉:眼下的崇州,连帅府也只有如此吃食了么?
狄仁杰见她面色郁郁,便笑道:“怎么样,现在知道这边关苦寒,不比洛阳了?”
如燕撇撇嘴:“我以后保证听您的话,再也不乱跑出来了。”
狄公又招呼军头们一起上桌吃饭,张环忙道“不妥”,狄公却笑道:“这么大的桌子,这么多张凳子,你们若是还要站着吃饭,只怕这桌椅板凳,看得都要着急了。”又笑着看看依旧站着的八位军头:“怎么,怕我回头上卫府,参你们一本啊?”
张环笑道:“那卑职便不客气了。”说罢,拉着李朗,一道坐下。
狄公一面吃着,一面留心看着几位轮流坐在桌边的军头。到底糠饼难咽,军头们大多皱着眉头吃下,只有张环和沈韬神色从容些。再看如燕,只见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那糠饼吃了个精光,喝野菜汤时,还咂了咂嘴。
众人吃过饭,只见曾泰走入堂中,口中说道:“恩师,学生适才去了一趟崇州刺史府,有些情况,想详告恩师。”
如燕听得此言,知趣告退。狄公便问曾泰:“可是有什么发现?”
曾泰道:“学生传了刺史府中的法曹、军曹、粮曹、银曹,查阅了他们手中的记录,与丘静今早所言,丝毫不差。”
狄仁杰笑道:“到底是状元,这么多记录,一顿饭的工夫,就看完了。”
曾泰笑着承了句“恩师谬赞”,又接着说道:“学生也问了他们四人,丘大人平素为官如何,那四人是交口称赞,便连一旁的衙役,也帮着说好话。”
狄仁杰听罢,赞叹道:“曾泰啊,你行事真是愈发雷厉风行了。”
曾泰道:“学生只是急崇州百姓之所急罢了。眼下崇州刺史、长史、司马,死的死,获罪的获罪,王孝杰又已叛逃契丹,虽有恩师与权大将军坐镇,可在百姓看来,平素所知所信的文武官员皆不在位,宛如幼童失父母,信众失神灵,恐怕是茫然无措至极啊。”
狄仁杰点点头:“依你所见,眼下崇州之政,又该如何着手呢?”
“恩师这是有意考察学生了。”曾泰笑道:“既如此,学生便斗胆妄言。”
“但说无妨。”
“文用丘静,武用李楷固。”
狄公笑道:“没想到,短短半日,他二人便已令你深信不疑。”
曾泰将心中的考虑娓娓道来:“不敢说深信不疑,只是,丘静主政崇州已久,能获得这样的官声,至少说明,他在百姓心中,是个好官。此外,据刺史府军曹所言,李楷固麾下的右营兵士,多是崇州一带土生土长,又曾与崇州百姓一道守城抗敌,情分非比寻常。因此,学生以为,重用丘李二人,可使崇州之官、军、民,同德一心,共克时艰。”
狄公听罢,笑意愈浓:“曾泰啊,你的思路与我越来越接近了。”
曾泰道:“承蒙恩师言传身教,多少能学个皮毛。”
狄公点头道:“我这就起草帅令,将丘静官复原职。另外,还要有劳你在卫尉卿之外,暂时代理崇州长史一职,协助丘静料理崇州政务。”
曾泰忙道:“多谢恩师提拨。”
“至于李楷固…”狄公略一沉吟:“待右营军士回城后,再作安排。”
午后,天虽未雪,却阴阴沉沉。狄仁杰带着丘静、曾泰、如燕,穿行于崇州城北陋巷之中。丘静对狄公介绍道:“这里是城北,崇州城内贫苦百姓多居于此。狄大人要看崇州民生,看看这里便知道了。”
狄仁杰望望四周破败的屋舍,叹道:“大凡上官巡视,下官总要安排在最为繁华昌盛之处,好显得自己治民有道。丘大人这是反其道而行之啊。”
丘静叹道:“狄大人要看的,恐怕并非是花团锦簇之地。何况,如今的崇州,也没有那样的地方。”
说话间,已听得有人高呼:“丘大人!丘大人回来了!”
一时间百姓们纷纷拥到丘静身边,拉着他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近日的苦楚:
“丘大人,是不是朝廷也没粮了?朝廷也救不了咱了?”
“丘大人,官家的仓里,真的再没衣裳了吗?我现在就怕下雪,怕我爷撑不过雪天啊!”
“真没想到,还能再把丘大人盼回来,我老太婆死了也高兴。”
“我阿耶前日没了,走的时候,还念着丘大人呢。”
丘静听着这些言语,忍不住泪流满面,又看看身旁的狄仁杰,忙拭了泪,对百姓们说道:“诸位乡亲,莫要再说丧气话了,这是狄仁杰狄阁老,奉了朝廷的旨意,带了左卫大军来帮咱们的。狄阁老英明睿智,定能解崇州之困。”
众人听得“狄阁老”三字,纷纷跪下叩拜狄公。狄公将身边百姓扶起时,只见他们灰暗的脸上,添了一抹希望的神彩。
“狄阁老,您可要为咱们做主啊!”一位老者道:“右威卫一来,把我们搞得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结果反说我们素有异心,不肯供奉朝廷的大军,要不是狄大人来,我们都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
“就是!”一个中年汉子囔道:“那个王孝杰,说丘大人不是好官,把丘大人给抓了,又说文大人和曹大人也不是好官,把他们都给斩了。我们小老百姓,分不清什么好官坏官,只知道三位大人在的时候,还有人给咱们施粥,有人把沽衣铺里的衣裳舍几件给咱们,他们走了,就没人管咱们了!”
狄公听着百姓们的陈情,不时安抚几句,眉头却越皱越紧。
待狄公一行人走出城北那片街巷时,天色已近黄昏。狄公转到大道之上,低声向丘静道:“崇州民生,怎致如此?”
这语气分明已是问责。丘静连忙回道:“下官实不敢盘剥百姓,只是王孝杰连番来书,索要粮草被服,实在是催逼得紧,因此下官便命官府征购百姓家中的余棉余粮。因官府收价高于市价,百姓和商铺也都愿意将物资卖给官府。下官原想着,等打了胜仗,右威卫或许能从契丹那里得些战利品,到时候便可分与崇州百姓;实在不行,还可向附近州县求援。可谁成想,这仗打成了这样,贺兰驿也被劫了,发往附近州县求援的公文,也自然都没了回音。”
狄公又问:“眼下官仓中还有多少粮与棉?”
丘静回道:“到下官获罪革职之前,旧年陈粮已所剩无多,棉花是一颗也没有了,炭火倒是还有一些。眼下若实在无法,先拿些炭火出来,倒也可以救急。只是,这冷的日子还在后头,若此时把炭烧完了,今日我们所见的百姓,不会有一个能捱过严冬。”
如燕闻言,叹道:“早知如此,我从洛阳出来的时候,就该多带几件衣裳。”
狄仁杰看看如燕,本想调侃几句,又看了看丘静,便将调侃的话收了回去,问道:“边境榷场可还开着?”
丘静回道:“一直开着。只是现在,崇州正与契丹交战,自不会有契丹商人前往那里。突厥虽未参战,但突厥商人为避战事,恐怕前去榷场的也大大减少。而崇州现在的情况,大人也看到了,哪还有人做生意啊!下官想着,榷场必定是冷冷清清,又忙于崇州各项事务,因此始终没去留意榷场的消息,是下官失职。”
狄仁杰摇摇头:“丘大人,这不怪你。曾泰,明日你带上银两,再带一队左卫兵士,到榷场看看情况。若见有突厥商人售卖活牛活羊,或是奶酥、奶酪、肉干,能买便买。若有皮料毛毡,那便更好,有多少要多少。”
曾泰点点头:“学生记下了。明日只要遇见突厥商人,我便让他们回去转告相熟的商队,大周这里需要食物和衣料,价格好商量。”
狄公又对丘静道:“我回府后,便即刻修书,派左卫最好的马和骑兵,发往附近州县求援,必要骑兵面见各州县长官,收到回函,方可复命。也请丘大人将仓中炭火暂时拿出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丘静应下之后,一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如燕见状说道:“这些法子都用上了,总有一个能奏效吧。”
狄仁杰抬头望着几乎已经完全沉入黑暗的天色,长叹一声:“愿苍天,不绝我崇州。”
当夜色在帅府中蔓延开来时,动灵已隔着氤氲的热气,坐在了显儿对面。
显儿闻到了空气中的姜味:“怎么,不送安神汤了?”
“送什么,有区别吗?”动灵说着,将那姜汤往盆栽里一倒。
“我还想留着暖暖手呢。”显儿叹道:“怎么,今天又想拷问我什么?”
“有一桩任务,需要你配合。”
显儿的眼中满是警惕:“你的任务,还是大姐的任务?”
“我们的任务。”动灵一脸平静,像在说一件极轻易的小事:“你我联手,除掉李元芳。”
显儿顿时庆幸自己没有碰过那碗姜汤:“大家同门一场,你也不用忙着让我去送死吧。”
“不劳你动手。你在堂外做出些动静,将那八个引开即可。我自会见机行事。”
显儿一脸不可思议,片刻方道:“你想要去硬碰硬,你就去,要是真成了,将来庆功宴上,我多敬你几杯就是了。”
“这么说,你还是不想对李元芳下手?”
“我只是想多活几日。”
动灵闻言,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显儿,像是要将她洞穿:“你想和蛇灵斩断关系,从此过狄如燕的日子,是吗?”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自以为聪明。”苏显儿冷冷道:“别忘了,狄如燕总归要回家出嫁,她的亲耶娘,会认不出来我是假的?”
“这难不倒你。你只要在回并州的路上易容成狄如燕,便可以永远做相府千金。”
“狄如燕是摔死在悬崖底下的,面目已无法分辨,要不然,我也不会用这张真脸。”
动灵略一思索,又道:“我明白了,你想两头下注,在此处也寻个退路。所以,你才会去报信。”
“狄仁杰不会因为一次报信,就把侄女的命债一笔勾销。”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让李元芳死?”
“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李元芳死?这人就算醒来,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你还是想想怎么对付那个吴大憨吧,他若不是真傻,咱们全得白忙。”
“除掉吴大憨,什么时候都有机会;除掉李元芳,只有现在。此人若活着,大姐会很难收网。”
“就因为这个?”苏显儿唇边浮起一抹冷笑:“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图谋。”
“哦?你说说看?”
“你在蛇首中排名最末,杀了李元芳,能把你的座次,往前挪挪。”
“我从没想过抢你的位子。”动灵长叹一声:“凭你和大姐的交情,我这辈子永远越不过你。”
“你不是抢我的位子,是想和我一起抢魔灵的位子。”
“怎么,难道你不想吗?”
“影子,”显儿的声音软了下来:“相识这么多年,今日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魔灵手里有南方诸堂,离接位只差这点功劳,所以刀山火海,他也要拼。咱们和他不一样。对咱们来说,最要紧的,是别把自己赔进去。”
风未起,雪未下,一切平静如常。只是天边的云,悄无声息地遮住了月亮。
二堂内,一只捏着无影针的手正伸向昏迷中的李元芳。显儿躲在二堂的房梁上,正要出刀拦下那只手,却发现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脱落了一半,面具下的半边人脸,烙着一个巨大的蛇灵印记。她慌忙把面具重新贴上,手中的刀却“铛”地一声,落下屋梁。
小姐绣房内,显儿从梦中惊醒,听见窗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什么人在喊着:“抓刺客!”
她慌忙跳下床榻,冲出房门,只见齐虎和潘越立在门口,两双眼睛,映着火把的光。
齐虎道:“方才西厢房内有贼人出没,被王铁汉赶跑了,张环他们正在全府搜寻,惊动小姐了。”
潘越也安抚道:“小姐莫慌,有我们在,刺客休想得手!”
“是啊,狄大人命卑职二人今夜暂守小姐门前。夜深风寒,小姐且安心睡下吧。”
显儿掩上房门,仰头望着漫无边际的漆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安心?李元芳,吴大憨,影子,丘静,狄仁杰,哪一个能叫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