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对崇州并不熟悉,哪知道什么小路啊。”
狄公眸色深沉:“可她回客栈救你时,带我走的,是小路。”
狄公看看李元芳,只见他愣了一愣,而后眼里的光暗了下去,脸上涌出无尽的羞愧。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是元芳愚笨,误导了大人。”
狄公见他这般情状,心中萦绕许久的问题,到底没有问出口。
二人相对无言。终究还是狄公开口道:“我想问你,为何信她?或者说,为何在到了这里之后,依然愿意信她?”
“直觉。”
狄仁杰听得这两个字,不禁一笑。
李元芳不好意思道:“大人,卑职不是学您,只是,要说理由,好像一时也无从说起。”
他又略微思索一番,接着说道:“现在想来,卑职似乎是从东柳林镇的那个夜里,开始相信她的。”
“哦?是因为她被人劫持了吗?”狄仁杰想起了昨日如燕的陈言。
“不,是因为她被劫持之后的种种表现。”李元芳陷入回忆之中,试图梳理自己的思绪:“当时,我为了迷惑劫持她的人,故意说,我不在乎她,她只是个累赘。她听完这句话之后,异常愤怒,待我杀了那个劫持她的女匪之后,她便…便给了我一巴掌,跑出了镇子。”
狄仁杰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李元芳的面颊,勉强忍住笑,说道:“这很好解释,你杀了她的同伙,她自然心有怨气。”
“原本卑职也是这么想的,可…”李元芳摇摇头:“不像,实在不像…我在她眼里看到的,好像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种,一种…”
他在脑中努力搜索,终于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失望。”
狄仁杰听了这两个字,愣了一愣,又道:“还有吗?”
“还有,她跑出镇子之后,竟然想要甩开我,自己一个人行动。如果她是贼人,那么她的目标应该很明确,跟着我,才能收集情报,才能让她的同伴不至于白死,可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狄仁杰听罢,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李元芳见状问道:“大人,我还接着说吗?”
“接着说吧,还有什么可疑,或者说,可信之处?”
“后来,我追上了她。当晚我们在一处山神祠里歇下。夜里,她被噩梦惊醒,我问她梦到了什么,她说,梦见那个劫持她的女子,被她所害死。她当时惊惧异常,满头是汗,实在不像演的。”
“你觉得,是哪里不对呢?”狄仁杰疑惑:“她的同伙因劫持她而丧命,所以她内心不安,认为是自己害了同伙,这个反应,不是很合乎情理吗?”
“可那合乎的,是贼人的情理。大人,这姑娘的反应十分机警,若她真的是贼人,又为何要把那个做贼的自己,暴露在我的面前呢?”
“我明白了。”狄公沉吟道:“元芳啊,你不要妄自菲薄,觉得自己是在误导我。刚才你说的这几处,眼下我也无法解释。这也就说明,你的直觉,自有你的道理。”
“大人,”元芳垂下眼眸:“卑职不能像大人那样,事事想得明白透彻。也许,对手织了个精巧的假相,却被我当成了真相。”
狄公看着墙上的挂画,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末了,他缓缓吐出一句话:“人们总以为,假相,就是真相的反面;但许多时侯,假相,只是真相的,其中一面。”
在他身边沉思了良久的李元芳,也吐出了最后一个疑惑:“卑职始终想不明白,如果她真是贼,为什么要回来报信?”
狄公意味深长地一笑:“也许,你们之中,有她需要救,或者是,想要救的人。”
见李元芳又陷入沉思,狄公复又说道:“无论如何,真相揭开之前,我们不要惊她,更不要伤她。”
二堂门口,响起一阵犹疑不定的叩门声。狄仁杰喊一声“进”,只见沈韬缠着护腰,走了进来。
狄公因而问道:“怎么样,腰上还好吧?”还未等他说完“让我看看”,便见沈韬直直地跪了下来,说道:“卑职向狄大人、李将军请罪!”
“不至如此,不至如此。”狄公说着,搀着他的腰,将他慢慢扶起。榻上的李元芳也忙说道:“当心腰!”
狄公扶沈韬在桌边坐下,只见沈韬一脸羞愧地说:“当日卫府选了我们八个来护卫相府,卑职便和桓大将军说过,从前我在比武时是露了脸,得了名次,可如今腰上有伤,怕会误了差事。可是桓大将军说,我们八人的名单,乃是圣上钦点,他也不好违逆圣意。进府之后,卑职本该将伤情具实以告,可又见兄弟们都勤加操练,实在是…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再加上这伤也一直没有发作,卑职便以为无碍,谁知道,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沈韬说着,声音有些喑哑:“都是卑职瞒伤不报,才害得李将军吐了这口血。”
李元芳摇摇头:“这怎么能怪你呢?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把自己的软肋,放在歹人的刀下。待我伤好了,还要叩谢你和兄弟们舍命相救之恩。”
沈韬听了这话,竟以手拭泪,叹道:“我…我何德何能,遇到这样好的头儿啊。”
李元芳笑道:“我又何德何能,让你们这么厉害的八个,叫我一声头儿啊。”
“二位好汉,客套完了吗?”狄仁杰笑道:“能不能先让老夫,给沈将军看看伤情?”
一时间二人皆笑起来,李元芳让出半边榻,让沈韬伏卧其上。狄公验看了伤处,又细问了受伤的缘由和时间,说道:“旧伤虽愈,伤根仍在。只是此前在洛阳,气候温暖,故而埋藏不发。如今到了崇州,风雪交加,更兼连日行军剿匪,又守着我与元芳日夜不休,这才引动伤情。终是我不够体恤下情之过,你们休要再以此自责了。”
狄公说着,提笔写下药方,对沈韬道:“你把这药方交给军医,让他们每日给你煎两副。此外,你每天来找我一趟,我来给你针灸。这样,至少能先治治标。至于治本嘛…”狄公叹道:“便是天长月久之功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明白。”沈韬苦笑道:“大人和将军若是觉得我不堪用,待回了洛阳,把我退回卫府,我也没有二话。”
狄仁杰听得此话,回头看了看元芳。原以为他定会出言表达挽留之意,却不料这位中郎将只是默然地倚着卧榻,眼中涌过极为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阵轻轻的叹息:“等回到洛阳再议吧,眼下,先好好养伤。”
“元芳说得是,先养伤,先养伤。”狄仁杰笑着,从长条案上拿起一瓶伤药递给沈韬,正是之前李楷固手中握着的那瓶。
沈韬见了药瓶,一下笑了:“大人,这治伤的药,卑职的床头已摆了八瓶了!”
狄公一愣,又道:“也试试这个吧。”
沈韬笑道:“这话,卑职也听了八回了!”说着便红了眼眶:“卑职不是贪恋这一官半职,亦不敢无能而不去,只是…舍不得这些兄弟。”
狄仁杰不语,看了一眼榻上的将军,只见他一脸诚恳:“沈韬,我也舍不得你走,舍不得你那么漂亮的刀法。”
待沈韬告退后,李元芳犹在感叹:“大人,若我猜得不错,他那套刀法,在他受伤后,定然是琢磨过许多遍,才改成了现在的模样。”又叹道:“卑职的刀法,怕是也要改一改了,到时候,还要细细和他探讨一番。”
时近黄昏,二堂内寂静无声。李元芳独自卧在榻上,看着窗棂上的日影,越拉越长。
这是他折返人间的第一日,而他的心,却仿佛还在地狱里游走,想象着种种阴诡和残忍:
屠掉贺兰驿的人,是她吗?站在那棵大树上啃馒头的时候,她可曾想过,这些驿卒也有父母家人?
把我和楷固兄会面的消息传出去的人,是她吗?楷固兄在刑架上煎熬时,她在想什么?
指使假刘十四出手的人,是她吗?我昏迷的这两天,她想过多少次要取我的性命?
还有,大人拿那些塘报给我验看时,发现那枚枣核镖不见了——取走那镖的人,是她吗?她会把那枚小镖,射向大人吗?
人,真的会仅仅为了一口饱饭,而把自己变成禽兽吗?
背上的伤口仿佛开始灼烧起来。脑中却又响起大人对他说的那句话:“她既因山神祠中的半张饼而向我告罪,便可见在她的心中,终究是对你有愧啊。”
李元芳苦笑着摇头,心想:当初在洛阳,真不该吃她那半张饼。
吃了,便要还她。
城南的粥棚里,人声鼎沸,挤挤挨挨。狄公站在一旁,看着衙役们煮粥,如燕穿梭于衣衫褴褛的百姓之中,嘴里片刻没停:
“小兄弟,慢慢唠着吃,别烫着!”
“大娘,这都给您舀过一回啦,怎么还来呀?咱不带来二茬的,啊?”
“大爷,您别老往里蛄蛹,往后稍稍。”
“好嘞!到时候咱们放开了造,可劲儿喝,炙牛肉,管够!”
一旁施粥的衙役笑道:“如燕小姐,你可真不像关内人,你这崇州话,说得可忒地道了!”
“嗐,你们这崇州话,好学,我跟府里厨娘混了几天,就全整明白啦!”
正说着,只见两名衙役背着背囊走来,狄仁杰认得那是随丘静去榷场的人,忙问道:“买到什么了吗?”
那两人把背囊解开,说道:“回禀大人,榷场里冷清得很,只有几个做生意的突厥人。他们也知道我们缺穿缺吃的,卖的东西都是天价。没办法,只能稍微买点蘑菇和奶渣,丘大人让分给各处粥棚,一并施与百姓。”
狄公叹了口气,命衙役们将奶渣散了,将蘑菇切碎放入粥中,一并煮熟。那掌勺的衙役勉强笑道:“狄大人给大伙儿加个菜!”
不多久,粥已施完,百姓也渐渐散去。沉沉的暮色中,突然听得南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比那些马更快赶到面前的,是一个爽朗的声音:“狄大帅!如燕妹子!”
如燕一回头,忍不住欢呼出声:“楷固兄!小六子!”
她嘴里喊着,飞扬的神采,却突然有一瞬僵了下来,而后又很快恢复如常。
那一瞬里,她脑中闪现出躺倒在血泊里的动灵。
她知道,那才是她真正的兄弟。
二堂内,李楷固握着元芳的手,笑意才浮上脸,便已红了眼眶:“元芳兄弟,我这两日在路上,没有一刻不担心你啊,我真怕回到崇州一看,你已经…”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李元芳笑道:“有劳楷固兄挂心了。”
李楷固笑骂道:“你要是再来这些虚客气,我非得给你两拳不可!”又叹道:“你伤得这样,我也打不得你,可等你伤好了,我哪里还打得了你!”
众人皆笑起来。此时狄公带着丘静、曾泰议事归来,丘静见李元芳醒转,拉着李楷固便要拜谢救命之恩,被元芳拦着,一概免了。丘静又愧疚道:“此事皆是因我而起。若是当初我早些识破王孝杰的奸计,或是从一开始…”他顿了一顿,思绪仿佛飘到了极远的时空里,又接着说:“从一开始便能留意贺兰驿的状况,崇州又何至于此,元芳兄又何至于此啊!”
一旁的如燕听了这话,又见丘静脸上浮出了极为扎实的悔意,心中瞬间猛地一惊——莫非他不是我们的人?却又很快心下了然——那恰恰是因为,他是我们的人。
狄公叹道:“此时自责,也无补于事,眼下崇州千头万绪,真乃危急存亡之秋也,诸位还是多费心于军政之务,民生之需,才是救亡之道啊。”
众人皆点头称是。狄公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李楷固身上,说道:“楷固啊,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要问你。权大将军今天下午来报,说当日在客栈门□□伤元芳的弓箭手,他已查实姓名,还写了一份名单给我。依楷固所见,这一干人等,该当如何处置啊?”
此言一出,站在狄公身旁的曾泰,对李楷固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只听李楷固囔道:“这还用说,自然是该将他们统统绑了…”
话未说完,只见狄公身后的如燕对他不停摆手。李楷固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勉强收回话锋:“我是说,将他们一个个抓来绑了,一人抽上二十鞭子,出出这口恶气。”
再看狄公,只见他脸上波澜不惊,倒是榻上的李元芳皱着眉,摇了摇头。李楷固便问他道:“若是真把他们绑了来,元芳兄弟想怎么处置?”
“此事若由我做主,则右威卫军中有敢议论当日客栈之事者、有敢传扬弓箭手姓名者,格杀勿论!”李元芳说着,眼中透出难得一见的狠厉。
此言一出,只见如燕不自觉点了点头,对李元芳投去了赞许的目光。李楷固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楷固明白了。从此以后,咱们右威卫,再也不要提起从前那些糟心事了,省得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大帅,是这个意思不是?”
狄公笑着点点头:“你明白得倒也不算晚。”又叹道:“只是,委屈元芳了。”
二堂内,众人细说了崇州城内情况,又与李楷固商议右营安顿之事。诸事议结,夜色已深,狄公将丘静、曾泰、李楷固送至门外,如燕正要趁便告退,却听榻上那人道:“小姐暂且留步,元芳有几句话要说。”
狄仁杰在门口回身笑道:“是啊,元芳还要单独谢你呐!”说罢,闪身出了房门。
如燕坐在榻前,听着众人的脚步渐渐远去,笑吟吟地问面前的人:“说吧,要谢我什么?”
那人的目光只在她手上轻轻游走,语气平静:“谢你当日,回府报信。”
“嗐,这有什么可谢的,跑趟腿的事。”如燕满不在乎地说。又问道:“你的伤还好吧?刚才听你说话,中气倒还足。”
“承蒙小姐挂心,并无大碍。”李元芳轻轻一笑:“四肢俱全,尚可喘气。”说罢,又看了看案上的幽兰剑和链子刀,目光一转,叹道:“只不知往后,还能不能拿得了这刀和剑。”
如燕心中一酸,叹道:“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你傻不傻啊?”
李元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叹道:“我不能不那么做。”
小姑娘好像想到了什么,眼底充满了不可思议:“难道…是叔父逼你的?”
李元芳一愣,又哑然失笑,很快正色道:“没有人逼我。只是,如果我做了见死不救的事,便是活着,我也会觉得自己是只禽兽。那滋味,比死更难捱。”
说罢,他细细看着如燕的表情,发现她的脸上,除了敬佩之外,更多的是惊叹和质疑:“所以,你为了做英雄,可以不要命?”
李元芳笑笑,眼神直向面前的姑娘逼去:“现在我的命捡回来了,你高兴吗?”
“怎么,难道你不高兴吗?”
李元芳幽幽递出一句:“活着也说不上多么高兴,可我若死了,岂不白白便宜了你。”
这话说完,他看看如燕的脸色,疑惑之中,果然带了一丝惊惧,像黄沙下露出峥嵘的一角尖石。他心中一叹,又将话头扯回:“别忘了,你可还欠我东西。”
如燕一头雾水:“欠你什么?”
李元芳淡淡道:“一只野兔。”
二堂内,一盏昏灯未熄。灯前,狄公长叹一声:“于今之计,只能如此,只盼李楷固接管右威卫残部之后,真能有所了悟,勿要重蹈覆辙。”
又看了看榻上的元芳,见他只是笑,便道:“怎么,不说话了?”
李元芳笑道:“卑职不敢妄议主帅。”
“你小子!”
小姐绣房内,已是灯火俱熄。显儿静静地坐在桌前,这一次,桌上没有碗,对面也没有人。
借着月光,她看见了桌旁的盆栽。那盆栽眼下是枯的,但她知道,等春天一到,它还能再长起来。
她看着那枯木,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总坛,影子拭着刀,寒刀如水,映出他的面容。
“我以为,你只想在总坛配配药,做做面具。”
“别忘了,我的刀也很快。”刀锋里,影子的脸上无悲无喜:“在这里,一把刀快了,便没有不出鞘的理由。”
那刀上的倒影渐渐扭曲,变形,与许许多多不同的脸叠在一起。或是贩夫走卒,或是名商巨贾,或是文人儒士。她知道,那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
记忆在不同的脸筑成的迷宫中穿梭,终于行至迷宫的尽头——那是一方夕阳下的小院,她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一个少年给她递过一片肉色的薄膜。伸手轻触,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这就是你鼓捣的人皮面具?”
“戴上试试。”
手指生涩地将那面具敷在脸上,半天对不齐位置,整张脸仿佛不是自己的,怪异得很。她只想把这玩意取下来,少年的手却已按在了她的脸上。那手指,也是冰凉。
冰凉的手在脸上随意拔弄几下:“好了,看看。”
往池塘里一瞧,水面上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变成你了?”
“对,你也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你。我们也可以是天底下的每一个人。什么达官贵人,小姐公子,和我们之间,除了这个,并无分别。”
那个黄昏,她在池边看着自己的新模样,目光一刻也不肯离开。
可很快,太阳落山,水面上的倒影,地面上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影子,是注定要消失的,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暗夜里。他短短的一生,甚至走不到月光爬上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