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以前觉得,输很多最难受。
比如输爸爸十八目半。
那么多目,像一大桶水从头上倒下来。
哗啦一下,整个人都湿了。
可是后来他发现,输半目也很难受。
半目不是一大桶水。
半目是一滴水。
啪。
滴在心口。
很小。
但特别清楚。
它会让你一直想:
刚才哪里?
哪一手?
如果我先走那里呢?
如果我不跟那个按钮呢?
如果我看见那个小官子呢?
半目像一扇门。
你已经跑到门口了,手都碰到门把手了,里面有光,有声音,好像马上就能进去。
可是门轻轻一关。
你站在外面。
只差一点点。
这天在棋院,林澈又坐到了周其远对面。
他们已经下过很多盘了。
周其远曾经像一座小山。
后来像一本很难读的小本子。
现在,林澈觉得周其远还是很难,但不是看不见顶的难。
他能看见一点路。
能看见周其远的陷阱。
有时候还能绕过去。
甚至在上次比赛里,他赢过周其远半目。
那是门开过一次。
可门开过,不代表以后一直开。
陈老师安排对练时说:“林澈执黑,周其远执白。”
林澈点头。
他把恐龙本放在旁边,没有翻开。
现在下棋时不能总看本子。
本子是地图,但走路的时候,眼睛还要看路。
周其远把歪老虎本合上,也放到一边。
两个人猜先完毕,开始。
林澈第一手右上星。
周其远左上星。
棋子声音都很轻。
赵一鸣路过,小声对许佳佳说:“他们两个一开始都像大人。”
许佳佳说:“你小声点。”
赵一鸣捂住嘴。
开局平稳。
林澈没有像赢过周其远之后那次一样飘。
那次他背着“半目大王”的奖状飞起来,结果掉进了洞里。
二十目半的大洞。
他已经记住了。
所以这盘他提醒自己:
上一盘不是这盘。
赢过,不等于会赢。
输过,也不等于会输。
这盘重新下。
平地重新走。
中盘时,周其远在右边打入。
这手棋落下去,林澈的眉毛立刻皱起来。
位置很烦。
深了会死,浅了又能破地。
像周其远把一根小刺扎到他的袜子里。
走路就疼。
林澈先想杀。
但他马上摸了摸肚子。
追前看肚子。
右边自己并不是很厚。
如果硬杀,白棋往中间跑,自己上方可能会被反击。
他不能像大将军骑马一样冲出去。
他看路线。
白棋往上跑,有自己的黑棋拦着。
往下跑,下边还有空。
往中间跑,虽然能跑,但会被压低一点。
林澈决定不强杀。
他从外面压,逼白棋往低处走。
周其远想了很久。
林澈看见他想很久,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让周其远想很久,说明这手棋不是坏棋。
但他立刻把高兴按住。
不能飘。
棋继续下。
右边白棋活了。
林澈没吃掉它。
如果是以前,他会很失望,觉得攻击失败了。
可是陈老师说过,攻击不一定是吃。
攻击可以围地。
可以变厚。
可以让对方低头。
这次,周其远的白棋虽然活了,但活得很小。
林澈外面变厚,还围了一点中腹。
陈老师路过,看了两眼,说:“黑棋攻击方向不错。”
不错。
林澈心里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棋盘,不敢看别人。
周其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落子更慢了。
棋到后半盘,林澈觉得自己可能不差。
这句话很危险。
“不差”会变成“我好像要赢”。
“我好像要赢”会变成“快点结束”。
“快点结束”会变成漏水。
林澈赶紧看全盘。
左边白棋地不少。
右上黑棋有地。
中间黑棋有势,但还没完全变成地。
下边还有官子。
形势接近。
不能睡觉。
收官开始。
周其远的收官还是很厉害。
他像拿着一把小剪刀,把棋盘边边角角都剪得很整齐。
左边一个先手。
林澈必须应。
右边一个扳。
林澈判断不应会亏,就应。
周其远转下边。
林澈心里忽然响起警报:
被牵走了吗?
按钮按完,要去大的。
不是一直跟。
他看全盘。
下边确实大。
但左上也有一个先手官子。
如果先走左上,白棋要应,黑棋还能回来。
林澈拿起棋子,差点下在下边。
手停在半空。
不对。
先手。
他转到左上。
啪。
周其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澈心里知道,这手大概对了。
周其远应了。
林澈抢回下边。
这几手下完,他心里很稳。
像爬树时踩到了树疤。
可是围棋的门口,总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