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
气氛又冷下来了,已经踌躇这么久的话,最后也没有说出来,凭着这样的心情两个人说不出一句话,任凭他人的热闹塞满整个世界。
亲爱的,说句话吧,你的心意从不表现,我又怎敢妄言夺你的幸福?
亲爱的,说句话吧,你从不开口,我怎么好意思直接说呢?
亲爱的,说句话吧,哪怕不相干的事情,从你的话语里,我逐字分析,每一个语句,每一个音调,给我一点线索吧。
亲爱的,说句话吧,哪怕不熟练的心意,从你的话语里,我会比神探更仔细寻找蛛丝马迹,比领悟圣人的教诲更深入的体会,给我点线索吧。
亲爱的,说句话吧,别再这样折磨我的心思,别再这样拷打我的心身。
亲爱的,说句话吧,别再这样耗费我的心力,别再让我如此惊心胆战。
姒静安把香囊递过去,手指在穗子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又没说。
顾子衿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她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香囊,针脚密密的,线色是素净的蓝,跟她今天穿的衣裳正好相衬。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开口:“是我缝的。”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谢谢你……买了这么多花。”
顾子衿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囊上,又移开了,落在她身侧的空处,又落回来。
说“不用谢”,感觉太轻了。
说“我特意挑的”,又太重了。
最后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前几年战事频繁,送你的只有几枝。”
他顿了一下:“今年补给你的。”
……
“……咱们去烤火吧。”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和火光在两个人之间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她说完这句,往火堆的方向走了半步,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顾子衿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握着那枚香囊,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飘荡在水上,是不是轻轻撞着岸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她,然后迈了一步,跟了上去。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交杂在众人的身影中,跟着鼓点舞动时,又不经意重叠在一起。
我的心哩,被火映照出来哩。我的思哩,朝向你哩。
你送哩,你送哩。
这时都送花儿哩。
我收哩,我收哩。
那时藏在荷包哩。
我送哩,我送哩。
这时爱恋于你哩。
你收哩,你收哩。
那时怀揣什么哩。
月亮圆哩又缺哩。
火堆亮哩又暗哩。
这时的幸福哩。
那时的纠结哩。
月亮圆哩又缺哩。
火堆亮哩又暗哩。
这时长思隽永哩。
那时长盼绵延哩。
月亮圆哩又缺哩。
火堆亮哩又暗哩。
这时澎湃欲言哩。
那时怎么又止哩。
回到现在,又到了花神祭的前夜,顾子衿看着这封姒静安留下的信,才明白,原来她是错怪自己了,这才是她最近半年这样冷淡的原因。
他眼中闪烁着,曾经覆灭的星火,一遍一遍看着。
最后他站起身,把信递给身边的田宇澜。
“就这两行字??”
“你看这么慢??”
“哎,你看懂情况了吗?”
田宇澜将信纸倒扣在桌子上,说道。
“当然,这下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一大早,”顾子衿忽然站住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要去应溪殿找她,跟她说清楚。”
“支持。”田宇澜靠在桌子边上,语气倒是平静的。
顾子衿说完那句话,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又开始在屋里转起圈来。
他走两步停一下,捻捻手指,又挠挠后颈,走两步又停一下,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紧张,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无声地笑一下,左右来回,像个被线牵着的陀螺,转了四五圈才又开口。
“你说……我明天穿什么?”
田宇澜看了看他此刻身上的衣服:“你身上这件就挺好的。”
顾子衿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衣摆,眉头拧了起来:“这件太素了。”
他转身就往衣箱那边走,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明天怎么也得穿件补服——你等会儿,别走啊,你帮我看看哪件好看些。”
田宇澜站着没动:“老弟,我还能去哪儿?天这么晚了。”
顾子衿已经把箱子掀开了,手里正捞出一件青灰色的袍子往身上比,又赶紧跑回田宇澜面前:“好兄弟,我全靠你了。你眼光高,帮我出出主意吧。”
他拎着袍子前襟,在田宇澜面前站定,整个人绷着,喘气都赶。
“不错。”田宇澜点了点头。
“那你再看这身——”顾子衿看他点了头,立刻又把那件往床上一扔,转身从箱子里翻出另一件月白的,急急地往身上一披,还没系好就先回头,“这件呢?这件怎么样?”
“也还行。”
“也还行?”顾子衿显然对这个评价很不满意,又转回箱子边。他翻了翻,嘴里已经开始叨咕上了。
“你说我明天怎么开口啊?第一句话说什么好?”
“你平时怎么说话,明天就怎么说。”
“我平时——”顾子衿的手停在一件靛蓝色的袍子上,愣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来看向田宇澜,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奈的笑道。
“我都快忘了该怎么说话了。不行,不行,我得先想一遍,明天别出岔子。”
“行,都听你的。”
“你别光听我的啊,”顾子衿急了,一只手抓着那件靛蓝袍子,一只手在空里比划。
“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啊!”
田宇澜还是一副稳稳的样子,不过看他急成这样,嘲笑他道:“我不是说了吗,平时怎么来,明天就怎么来。”
顾子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又转头把靛蓝袍子往身上一披,走到铜镜前照了照,侧身,转身,又侧身,忽然想到了什么。
“哦对了——我得带上那个香囊——这身怎么样?”他猛地回过头问田宇澜,脸上亮着又紧着。
“比刚才那身好看。”田宇澜说得很慢,虽然他心里是完全没有区别的,但是他明白在这个时候,你一定要肯定这一件,不然他又要换别的。
“是比刚才那身好看,”顾子衿高兴了不到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带,“不过跟香囊的颜色很不搭啊……”
他叹了口气,把靛蓝袍子也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自己对着满床满椅的衣服发愁,声音都带了点委屈。
“哎,真愁人,怎么关键时刻连件合适的衣服都没有。”
他站在满屋子摊开的衣服中间,眉头拧着,身上只剩中衣,手里攥着一枚香囊,手指轻轻摩擦着。
田宇澜看着他,也不说话,但嘴角稍微动了一下,像是忍了一会儿,才没笑出来。
心上人呀,听我几言。这时的思念哩,我不能停止哩。
心上人呀,听我几言。整顿衣衫,带好头冠,再配一只香囊,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哩。
心上人呀,听我几言。收理心丝,又叠好如练的情意,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哩。
心上人呀,听我几言。无数次萦绕在心底的秘密,我想对你说哩。
心上人啊,听我几言。不愿逃避,别再闪躲。彷徨依旧,心神难熬。
心上人啊,听我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