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令急忙请陆行知上座：“大人，这个案子您来审。”陆行知睨他一眼：“你是这儿的县令，难道要本官替你审？”王县令点头哈腰：“是是是，来人，快给大人搬椅子过来，再放个垫子。”陆行知淡淡道：“两把。”王县令笑容一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在一旁的林乐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原来他还有这样一面。正出神，便见陆行知对她使了个眼色。林乐诗一怔，随即会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把椅子，一把有垫子，一把没有。陆行知正坐着那把没垫子的。
王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堂下所跪何人？”“草民齐氏。”王县令一脸严肃：“齐氏，将今晚的事情如实招供，胆敢有欺瞒，本官定要对你大刑伺候。”说完，转头又换上一副笑脸，“大人，您看这样行吗？”陆行知：“王县令为官多年，还要本官来教？”王县令缩了回去：“是是是，大人说的是。”他接着传了江海等几个邻居作证，众人将自己看到的情形一一说了一遍。
今日之事，起因是一份送错的羊肉。齐氏从小跟着屠夫父亲卖羊肉，练就一身力气。丈夫李墨却恰恰相反，力气小，怕见血，平日只靠抄书赚些微薄补贴。昨日，城西迎春楼的掌柜在齐父那儿预定了羊肉，本该今早送去。偏生今日肉摊生意太好，父女俩忙得脚不沾地，齐父便让李墨去跑这一趟。可不知怎的，李墨竟把肉送到了城东的宜春楼。迎春楼空等一天，直接找上门来，以不守契约为由要求赔偿。齐氏窝了一肚子火回家，揪住李墨就审。李墨解释说他听岳父说的就是“宜春楼”，齐氏一听更怒了——这是说她爹说错了？还是在骂她爹口齿不清？越听越火，越火越动手。扫帚、棍子，手边有什么抄什么，劈头盖脸一顿好打。
听完供词，王县令便差人去医馆查看李墨的伤势。陆行知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问林乐诗：“这案子应该怎么判？”林乐诗为免惊扰公堂，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依《贞元疏律》，妻殴夫者，徒一年。若致重伤，比照常人相殴加三等论处。若殴夫致死，斩。”顿了顿，她继续道：“不过——”话还没说完，去医馆的差役回来了。林乐诗立即坐正。然后她看见陆行知的耳朵，比她今日在市集买的那对红宝石耳环还要红。
差役禀道：“启禀大人，李墨伤势严重，面肿如斗，身上多处淤青，所幸暂无性命之忧。”王县令坐直身子：“齐氏，你持械殴打亲夫，伤及头面，按律当徒三年。”说完又笑着转向陆行知，“大人您看呢？”堂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齐氏慌了，尖声道：“大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打自家男人几下怎么了？哪对夫妻没有磕磕碰碰？”王县令面无表情：“自家男人？那是律法所定的亲夫。殴打亲夫，便是犯法。来人——”陆行知轻咳了一声。王县令立刻刹住，陪笑道：“大人，您意下如何？”陆行知看向林乐诗。
林乐诗从容道：“按《贞元疏议》规定，有一条关键——‘妻殴夫，须夫告乃坐’。此案是邻居报官，并非李墨亲控，依法不能成立。”齐氏眼睛一亮，当即尖声道：“对对对！这位夫人说得对！他又没来告我，你们官府凭什么抓我！”王县令沉默片刻，重重一拍惊堂木：“本案系邻人代告，不合律令，驳回。”齐氏松了一口大气。陆行知看着她，缓缓道：“齐氏，虽依法不能判你，但本官劝你一句：往后遇事，有话好好说。打人，终是不该。”齐氏磕了个头：“草民谨遵大人教诲。”
林乐诗微微一笑，偏头对陆行知低声道：“世子往后遇事，也要好好说呀。”陆行知面色一僵，板着脸，声音却压得很轻很柔：“我要是不动手，你就要被人欺负了。”林乐诗只觉心跳骤然乱了。像是她第一次骑马，那只小马驹欢脱地跑跳，完全不受掌控。
审完案子，王县令殷勤邀请二人去县廨落脚，陆行知婉拒，带着林乐诗回客栈。一路上，林乐诗走起路来带着点蹦蹦跳跳的愉悦。陆行知在后面看着，忍不住笑：“这么开心？”林乐诗回头：“当然了。能帮到这位妇人，我也是有用的哦？”
“有用。”陆行知跟上来，眼眸亮亮的，“我当初刚回京，就听闻林姑娘是京中贵女的典范，论读书，堪称本朝第一才女。”林乐诗脸颊微热：“世子谬赞了。”月光下，陆行知眼里的她，洁净温柔，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光亮。回到客栈，陆行知将林乐诗送到房门口。两人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先离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一记一记，催着时辰，也催着人。林乐诗终于轻声道了别，推开房门。等她转身关门时，看见陆行知还站在门外，正看着她。夜晚总是让人格外温柔，也让人的知觉格外敏感而多情。林乐诗含羞一笑，轻轻合上了门。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但对林乐诗而言，少女的心被悄悄掀开了一角，露出内里粉色娇嫩的花瓣——与之相比，长安城春日最盛的一株牡丹，也要夭桃失华。
第二天，林乐诗是被立春叫醒的。睡得晚，梦却格外甜。等她梳妆完毕，已是午膳时分。门外传来陆行知喊她吃饭的声音，林乐诗轻快地开门，一行人去了前厅。
奇怪的事却发生了。
昨日还殷勤热络的小二，今日态度疏离得很，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陆行知出身高贵，但在边塞三年和士兵同吃同训，从未养成公子哥的骄矜；林乐诗更是出了名的善待下人，首饰奇巧、好吃好玩的，常分给底下人。二人虽觉奇怪，却也并未深究。林乐诗只兴冲冲和陆行知商量，明日一早继续赶路，东西虽已买齐，待会儿再去街上看看有什么可添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