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客栈，没走多远，他们便觉出不对。街上有人在看他们，不是好奇地打量，而是异样的、不太友善的目光。

林乐诗压低声音：“这是怎么回事？”陆行知摇头：“我也不知。”“算了，”林乐诗道，“反正咱们没做亏心事，别人怎么看，随他们去。咱们买咱们的。”

她走到纱巾摊前，刚轻轻拿起一条细看——老板一把夺了回去：“收摊了，不卖了。”立春愣住：“这才刚过中午就收摊？”老板冷冷道：“我想什么时候收摊就什么时候收，用得着你管？别以为懂点律法，就能欺压百姓。”青川上前一步：“你胡说什么！”隔壁摊的老板阴阳怪气地接话：“怎么？律法不管用了，就开始动武了？”陆行知抬手拦住青川。纱巾摊老板三两下收起铺在地上的摊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陆行知沉声道：“青川，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我们先回客栈。”青川领命而去。

陆行知和林乐诗回到客房等了约莫一刻钟，青川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原来，昨晚那桩“齐氏殴夫案”，已经在附近传得沸沸扬扬。但事情的真相，却完全出乎林乐诗的意料。齐氏的父亲是城内出了名的屠夫。齐氏不仅遗传了父亲的膀大腰圆、力大如牛，还遗传了那把杀猪刀般的脾性——火爆起来，十个男子捆在一起也不及她一个。男子在她眼里，与羊肉无异，拎起来就能打能摔。

前年，齐氏嫁给了家境贫寒的书生李墨。从样貌看，这一对简直荒唐——一个膀阔腰圆，一个瘦弱斯文。但成亲第一年，日子竟也过得安生。到了第二年，齐氏的脾气便藏不住了。

李墨第一次挨打，是因为一碗粥。那日他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齐氏煮了粥端到床前，喊了两遍，李墨高烧无力，实在回应不出。第三次，齐氏一把掀开被子，硬生生将人拽起来，端起粥就往他嘴里灌。一边灌一边骂：“老娘看你生病好心给你煮粥，你还拿起架子来了？就你那破家境，考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捞着，在姑奶奶这儿装什么老爷！”李墨挣扎间，滚烫的粥顺着头发往下淌，脖子里烫红了一大片。齐氏揪住他衣领，左右开弓就是几个耳光。

从那以后，打他便成了家常便饭。四邻也不是没拦过。可齐氏那身形、那力气，谁敢真上去？人人都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墨挨打，爱莫能助。有人怕，是本能的畏惧。有人怜，是天然的恻隐。而林乐诗昨晚为齐氏开罪——依法条，她做得无可挑剔。但依民心，正好反过来。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李墨常年受虐待，好不容易官府过问了，竟被一个外来的年轻女子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挡了回去。他们不怪律法严苛，也不怪王县令判决，只怪那个多嘴的“官家夫人”。

林乐诗听完，半晌没有言语。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冬日里，隔着暖阁的琉璃窗看院子——日头正好，天光正亮，以为外面也是暖的。欢欢喜喜跑出去，一阵风迎面刮来，刺骨的冷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忘了，屋里的暖和，是因为椒房与瑞炭。在暖阁待久了，竟忘了外面本就是冬天。

而冬天就是冬天，不会因为屋子里的暖和，就变成春天。

林乐诗带着立春回了自己房间，趴到土炕上，对着锦缎褥子上绣的大团花和流云纹饰发呆。那一朵朵团花，她盯着看，看到眼睛酸疼，也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