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天气忽然翻了脸。下午还是闷热的晴天,傍晚乌云就从西边压了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整栋实验楼裹进灰蒙蒙的暗色里。
夏安锦坐在实验室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手里的笔转了三圈,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要下雨了。”他说。
旁边的顾夜渊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像一艘不受风浪影响的船。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
“那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夜渊停了一下笔,侧头看了窗外一眼:“嗯,要下雨了。”
夏安锦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啧”,低头继续跟面前的电磁感应大题搏斗。
风越来越大,把没关严的窗户吹开一道缝,窗帘被掀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教室里挥舞。
前排有人起身去关窗,拉了几下没拉动,赵恒从最后一排冲上去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窗扇按回去。
“这台风也太猛了。”赵恒甩了甩手上的灰。
“这不是台风。”许澄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天气预报说是强对流天气,暴雨加雷电。”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从窗外劈下来,把整个教室照成惨白色,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的,从头顶滚过去,震得玻璃都在发抖。
教室里的灯闪了几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天花板。
第一排的女生小声说:“不会停电吧——”
话音未落,灯突然灭了,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片漆黑。
短暂的安静之后,各种声音同时炸开。有人喊“卧槽”,有人笑出声,有人借着手机的光开始收拾东西。
赵恒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中气十足:“周老师——这还上不上了?”
讲台上传来一声摸索的响动,周老师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安静,安静!备用电源十分钟后启动,所有人坐在原位不要动。”
手机屏幕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黑暗中忽然冒出一片萤火虫。夏安锦也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前排,照出一张张被白光映得发青的脸。
他转过头,光落在顾夜渊身上。
那个人还保持着一分钟前的姿势——笔搁在纸上,背挺得很直,手电筒的光把他的侧脸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轮廓比平时更深。
“你不怕黑?”夏安锦问。
顾夜渊转过头,光线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不怕。”
“那你借个光给我。”夏安锦把手机立起来,让光打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我这题还没写完。”
顾夜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都停电了你还在意那题”。他只是把自己那盏手机灯也打开了,放在桌角。
两束光交汇,把桌面上那张皱巴巴的卷子照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周老师打着手电筒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确认人数之后回到讲台,说已经联系了总务处,电力很快会恢复。
很快是多久,没人知道。
夏安锦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又抬起头。那道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看上去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
顾夜渊居然还在写题,手机的光不够亮,他低着头,脸离纸面很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夏安锦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把光往那边挪了挪。
顾夜渊抬起眼。
“你那太暗了。”夏安锦说,“眼睛瞎了还得我送你去医院。”
顾夜渊顿了一下,重新低下头。但夏安锦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停电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十分钟过去,灯没亮。二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动静。周老师又打了一通电话,挂断之后语气有点微妙:“线路故障,正在抢修。”
有人开始在教室里走动,手机灯的光柱晃来晃去,像一场小型的、沉默的灯光秀。
夏安锦早就写不下去了。他把卷子推到一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顾夜渊。
“制冷机。”
“嗯。”
“你暑假都干什么?”
顾夜渊终于放下笔,想了想:“做题。”
“除了做题呢?”
“……”
“不是吧?”夏安锦的声调往上扬了一点,“暑假两个月,你就做题?”
“偶尔也看书。”
夏安锦沉默了两秒,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
顾夜渊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无聊,以前的暑假,每一天都长得像不会结束。早上起床,吃饭,做题,吃饭,做题,睡觉。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历撕掉一页又一页,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炎热聒噪的夏天,他认识了旁边这个人。
“你呢?”他问。
夏安锦从手臂里抬起头:“我什么?”
“暑假干什么?”
夏安锦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打游戏打到凌晨,睡到中午。下午有时候跟我妈去超市,有时候跟我爸看电影。”他顿了顿,“偶尔也写作业,开学前三天。”
顾夜渊看着他,光从手机灯里透出来,把夏安锦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他说起游戏的时候语速会变快,说起爸妈的时候眼角会弯下去一点。
“你打过街机吗?”夏安锦忽然问。
顾夜渊摇头。
“不是吧,你连街机都没打过?”夏安锦从椅子上坐直了,“拳皇呢?三国战纪呢?合金弹头呢?”
顾夜渊还是摇头。
夏安锦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从外星球来的人。
“下次我带你去。”他说,“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有一家电玩城。你不知道?”
顾夜渊确实不知道,他每天的路线上学放学,两点一线,从不拐弯。
“算了,你不知道很正常。”夏安锦摆摆手,“反正下次带你去。”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雷声比上一次更近,震得人耳膜发麻。
雨终于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直接倒下来的,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夏安锦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
“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要是停不了,咱们是不是得在这儿过夜?”
顾夜渊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