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夫人握住女儿的手:“雨荷,你要相信,皇上不会忘记你的。只是他太忙了,先帝刚走,朝政千头万绪,他哪里顾得上儿女私情?你再等等。”
夏雨荷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紫薇。
紫薇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夏雨荷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五
小燕子一周岁的时候,萧府又摆了一次酒。
这一次比满月酒还热闹,因为小燕子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陈雪莹给她穿了一身大红的小衣裳,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着,像个年画娃娃。萧之航抱着她给客人看,小燕子谁也不怕,谁逗都笑,还伸手去抓一个老学究的胡须,把人家疼得龇牙咧嘴,满堂哄笑。
抓周的时候,萧之航在桌上摆了书、笔、算盘、印章、胭脂、小刀、弓箭,还有一方古琴。
小燕子被放在桌上,坐在这堆东西中间,歪着脑袋看了一圈。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把小刀。
陈雪莹眼睛一亮:“好!有我们西凉的风骨!”
紧接着,小燕子又抓起了那方古琴。
萧之航笑了:“文武双全,好!”
然后,小燕子又抓起了那支笔。
萧之航更高兴了:“萧家的文脉也接了,好!”
然后,小燕子又抓起了胭脂。
陈雪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小燕子又抓起了弓箭,一手小刀一手弓箭一手笔一手古琴一手胭脂,两只手根本拿不下,可她偏要全都抓在手里,桌上的东西被她扫了一大半,抱了满怀,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米牙。
满堂宾客愣了半晌,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和喝彩声。
“这孩子,了不得啊!”
“什么都要,什么都能要!”
“将来必成大器!”
萧之航笑得合不拢嘴,陈雪莹又气又笑,萧剑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那副贪心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萧之航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燕子,对陈雪莹说:“咱们的女儿,将来一定是个不平凡的人。”
陈雪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平凡不平凡的无所谓,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萧之航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会的。”
六
紫薇的一周岁生日,没有摆酒。
夏雨荷只是让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抱着紫薇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喂她。
紫薇吃得很慢,很乖,面条咬断了就慢慢嚼,不吵不闹。
夏雨荷看着女儿,心里酸酸的。
济南城里那些闲言碎语,她不是听不见。有人说夏家的女儿不知检点,没出嫁就生了孩子;有人说那个男人根本不会来了,夏雨荷就是被抛弃了;有人说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可怜。
夏雨荷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她怕紫薇长大以后听到这些话,会难过。
“紫薇,”她轻声说,“你一定要记住,你不是没有父亲。你的父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他有苦衷,他不能来接我们。但是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紫薇抬起头,看着母亲,嘴角沾着面条的汤汁,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夏雨荷笑了,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夏雨荷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着紫薇去京城。
不能再等了。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青丝里藏了白发,等到流言蜚语满城飞,她不能再等了。紫薇需要父亲,紫薇需要认祖归宗,她不能让紫薇一辈子背着“私生女”的名声。
夏老夫人知道女儿的决定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带着紫薇去吧。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你努力过了,不会后悔。”
夏雨荷握住母亲的手:“娘,您跟我一起去吧。”
夏老夫人摇了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去吧,不管结果如何,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夏雨荷抱着母亲,哭了一场。
七
小燕子一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跑能跳能说会道了。
她的词汇量突飞猛进,每天从早到晚说个不停,从“爹爹”到“娘亲”到“哥哥”到“蝴蝶”到“花花”到“鸟鸟”,什么都要说,什么都要问。
“爹爹,天为什么是蓝的?”
“娘亲,蝴蝶为什么有翅膀?”
“哥哥,你为什么不爱笑?”
萧剑每次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好别过脸去:“……不知道。”
小燕子就歪着脑袋看他,然后忽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哥哥笑一个嘛!”
萧剑的耳朵又红了。
陈雪莹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她转头对萧之航说:“之航,你说咱们的女儿,以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萧之航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不嫁。我养她一辈子。”
陈雪莹翻了个白眼:“你养她一辈子?她愿意吗?”
萧之航想了想,觉得妻子说得有道理,叹了口气:“那至少也得找个配得上她的。”
陈雪莹笑了:“你这要求,比西凉王选驸马还高。”
萧之航放下书,认真地说:“那当然,我的女儿,岂能随便嫁人?”
小燕子不知道父母在说什么,她正忙着爬树——准确地说是试图爬树。她抱着树干,两条小腿蹬啊蹬,怎么也爬不上去,急得哇哇叫。
萧剑站在树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哥哥帮我!”
“自己爬。”
“哥哥!”
“……”
“哥哥哥哥哥哥!”
萧剑叹了口气,蹲下身,让小燕子踩着他的肩膀,把她托上了第一根树杈。小燕子坐在树杈上,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上来了!我上来了!爹爹你看!娘亲你看!哥哥你看!”
萧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妹妹,嘴角弯了弯,然后又飞快地恢复了面无表情。
阳光洒在兄妹俩身上,院子里花香浮动,燕子从梁间掠过。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八
紫薇一岁半的时候,夏雨荷带着她离开了济南。
马车缓缓驶出夏府的大门,夏老夫人站在门口,目送女儿和外孙女远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紫薇趴在车窗上,朝外婆挥了挥小手:“姥姥!姥姥!”
夏老夫人擦着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去吧,去吧,姥姥等你们回来。”
马车渐行渐远,紫薇还在挥着手,直到夏府的大门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夏雨荷把女儿抱回怀里,紫薇仰起脸,用小手擦母亲脸上的泪水:“娘,不哭。”
夏雨荷哽咽着说:“娘没哭。”
紫薇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然后伸出小手,抱住了母亲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马车一路北上,向着京城的方向。
九
小燕子两岁生日那天,萧府没有大办,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陈雪莹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小燕子吃得满脸都是汤,萧剑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嘴,被陈雪莹笑了一通。
萧之航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玉佩,雕成燕子形状,通体莹润。
“这是爹爹送你的。”萧之航把玉佩挂在小燕子脖子上,“戴着它,保佑你平平安安。”
小燕子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父亲,忽然扑上去,在萧之航脸上亲了一口,糊了他一脸面条汤。
萧之航哈哈大笑,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那天晚上,小燕子睡着以后,萧之航和陈雪莹坐在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之航,”陈雪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杭州城里不太平?”
萧之航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赵廉那个人,心术不正。我写的那封折子,已经送出去了。”
陈雪莹握住他的手:“我怕他狗急跳墙。”
萧之航沉默了一会儿,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陈雪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月光下,萧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小燕子睡得正香,不知道大人们的担忧。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燕子,飞过了高山和大河,飞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穿着水蓝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花丛中,朝她笑。
小燕子也想对她笑,可她还没来得及笑,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