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救他们,他不想再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漂泊。
山火攀升得愈来愈快,愈来愈高,愈来愈大......大到小小的阿安这才明白,他太小,从未真正见过火,未见过毁灭......更不知新生。
青南岭山间生起的烈焰翻涌漫天赤红,这多日来积郁在阿安眼里的血泪顺着面颊滴落,融进脚踩的松枝里。
“滴答”、“滴答”、“滴答”......
脚底上是彻底地沸腾了。热气逼来,阿安垂下的乌发忽地一下立起,他低头见自己的肉身不一会儿焚作漫天赤烟随风起,精血和骨灰盒透过躯体跌落在地,深深埋入厚厚雪土里。
待到山林风火尽。身躯上的火尽灰冷,阿安新的灵躯吸收着燎原的火海,在浸润火里头的土地里、在涂着自己血的余烬中破土重生。
凤凰火精,生丹穴。其血凝赤如丹砂,遇邪生焰,落地成金。
冒火的山头只剩噼啪燃裂的林木,以及遍地的焦黑。陈阿安立在废墟之中光着身子蓬头垢面,赤着被冻红的脚在松林雪地里到处找,扒着雪泥找那好不容易从土墓里挖出来的骨灰瓷盒。
陈清莲此番无缘无故枉死,阿安怕她的孤魂于此间漂泊无依,三界不收。又念起阿师爷爷安慰他的:观音会从画中化作布衣美妇人,只要日日诵《大悲咒》四十九天,水月观音会以净瓶杨柳洒甘露超度枉死亡魂。陈清莲坟前吹来的风雪撩乱了老胖和尚和老主持的白发,这两个老人一瞬衰老了许多。
水月观音水月明,只将慈眼视群生。众生无量悲无量,应感如传空谷声。此一言罢,陈阿安一心想带着陈清莲到了寺庙内的水月观音画前,祈求水月观音超度她的亡魂。
白日陈清莲打理酒肆生意,阿安放学下课在院中打杂忙活,傍晚闭店过后,二人坐在屋廊下择菜闲谈。她看着阿安两年里渐长高,衣食时时照料,遇事唠叨提点,寻常那几百日的朝夕相伴恍若还在昨日,徒将陈阿安一个人扔到了明天。
没有找到,到处都没有。
“去哪里了,到底被我丢哪去了!阿娘......嗬呜......”陈阿安捂住鼻腔被冻得止不住流下的血,歇斯底里地朝天哭喊,面上泪如雨下。
我又弄丢了......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啊!把我的阿娘还给我啊......
现在,他的养母彻底不见了,失去了重新活下去的希望,他该怎样活下去呢?变成庙里阿爷和老阿师的累赘吗?
“……”
他终于从自己身上得到答案,既然往后也不会遇到比她还好的人。还不如......!
是啊,还不如......
“......你再等等我,”他伸出双手颤颤巍巍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掐紧能了结性命的要害,“我这就来陪您。”
李维克&陈清莲:「陈阿安!!!!!!」
我冻出幻觉了么?陈阿安愕然,左顾右盼。
怎么不停有人扬声呼喊。一声紧过一声,扰得他心烦意乱。
「别做傻事!快跑啊!!!!!!快醒来!」
“我都无所谓......我累了。了结生命才是对我才是最好的归宿。”
陈阿安真活的够腻了。横竖觉得死了倒也干净,比拖着这具支离破碎的躯壳苟活要痛快得多。他对着空气吐出了这番心事,一心想求得解脱。
「你活下去......阿、阿娘只求你再多撑这程。你还这么小......!你的一生还有这么长!你还没去看看这个世间美好的人和事,不要......」陈清莲听了陈阿安的话,眼顷刻红了。生怕说错了什么刺激到他,含泪劝着,「求你!再试试,再活下去......好不好?为了我,我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
......阿娘?
是她吗?!
一旁的李维克望着陈阿安,左右大抵是看不起他的怯懦,说出口的话近乎漠然,叫少年再无颜面赴死:
「你要死。你养母陈清莲的心血就全毁在你此举上!害死陈清莲的鬼东西还在这幻境外边守株待兔,你忍心让她眼看着你死在她面前吗?你忍心自己死,陈清莲跟着你的魂魄被鬼拆吞入腹也无所谓吗?!......那我真佩服你,是你,不仅害死了陈清莲,还害死了她抚养多年的最最心疼的陈阿安!」
“......”是。
他们还在。
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
字字将附在他身上的蛆虫粒粒挑出,陈阿安听完后终究是不敢再死了。纵是听着再难过难受也得咬牙挨着,把轻生这事先咽回腹中。
被雪淹没的视线里逐渐出现这两人的影子。
他好面子,看着那日思夜想的人,硬憋着一滴眼泪未落:“呼......我、我该,咳咳,怎么离开?”
「说这句话之前......唉,你不冷的吗?」李维克脱下身上的披袄,不由分说披在阿安身上给他穿上。
陈阿安愣在原地,布料带着余温,被裹住的躯体受了暖,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掩面啜泣,哭得喉咙难受,对李维克半晌说不出道谢的话。
陈清莲心疼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她濡湿眼眶没多言语,俯下身子用帕子擦干净阿安面上的血污,摸摸他的脸蛋后牵起陈阿安冻得发颤的手向前走。李维克裹紧了身上只剩的单薄里衣,跟上二人迎着风雪继续赶路。